“世子爷,我们得去接接驾。”
称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
萧承衍这才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整了整衣襟,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拉上称心和如意,这才连滚带爬地奔到大门外。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萧承衍,恭迎圣驾!”
贺白楼站在廊下,远远看见那顶明黄轿子落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他虽是大昭之人,可如今身在大朔王庭,该行的礼数还是要行。
他这一跪,小朱也跟着跪了。
唯有陈最站在廊柱旁,没有动。
萧承衍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陈最还站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要开口解释什么,萧燧已经从轿中走了出来。
这位大朔皇帝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袍,腰间系着革带,看上去倒像个寻常世家的老太爷。
他下了轿,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萧承衍,落在廊柱旁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萧燧看了陈最好一会儿。
“想必你就是陈最吧。果然是少年英雄。”
陈最微微皱眉。
怎么感觉眼前这位大朔皇帝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似乎杂有愧疚之感?
他一个皇帝,对自己一个大昭来的江湖武夫,愧疚什么?
陈最不好深思,按着江湖礼数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草民陈最,见过陛下。”
萧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陈最身上收回目光,落在萧承衍身上,语气忽然板了起来。
“起来吧。别跪了。”
萧承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额头上还沾着地砖的灰。
他偷眼去看伯父的脸色,见萧燧面上虽不算和悦,却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对了,我父亲呢,怎么没随您一起来?”
萧承衍进了屋,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萧战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
萧燧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地揭开盖子。
“在我殿里跪着呢。
反正他皮糙肉厚,不碍事的,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萧承衍嘴角一抽。
心道,合着还是生着气呢。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在对面落座,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王府里存的老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他喝了两口,到底还是没忍住,放下杯子问。
“那...那大昭的女宰相,在大殿上都跟您说了什么?”
萧燧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不咸不淡。
“那女娃子要让我们大朔和大昭合力共御妖族,大开国门,互通有无。
她说,如此便能制衡大楚遗民从中作乱。
一举两得。”
“什么?打开国门,互通有无?”
萧承衍险些把茶盏打翻。
他瞪着眼,满脸难以置信。
两国交战才过去三十年,边境上的血还没干透,彼此之间积怨已久,边关小城至今仍互相提防着。
真要打开国门,互通有无,那跟把后背亮给仇人有什么区别?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林见溪怎么敢在殿上说出这种话来。
更想不通的是,伯父居然还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转述。
“不过我已经准许了。”
萧燧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就看大昭皇位上那女娃子,有没有这个气魄了。”
“什么?您还答应她了?”
萧承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伯父居然真的点了头。
这可是大开国门,不是开一两个边关互市。
若大昭那边心怀不轨,趁虚而入,大朔便等于自撤藩篱。
萧燧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急什么。朕答应她,自然有朕的道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因为那个智周楼楼主的关系。
此刻应如是在咱们大朔,智周楼收集情报的能力不言自明。
即便两国开战,咱们大朔依然能够占据主导权。
大昭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应如是比大昭自己的人知道得都早。
所以大开国门也好,互通有无也好,主动权在朕手里攥着。”
萧承衍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忽得他恍然大悟。
原来那林见溪挟持应如是把他带到王庭,不仅是为了让伯父信她,更是把智周楼当成筹码摆上了桌。
有智周楼在手,大朔便不怕大昭反水。
而大昭那边,有林见溪在大朔做人质,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手纵横捭阖,把两座王朝同时拉上了同一张棋盘。
“原来如此。”
萧承衍喃喃道。
“所以那林见溪才把应如是挟持带到王庭。
她竟是做的这般打算。
这女子,还真是有勇有谋。”
萧燧点点头。
“没错。只可惜她是大昭宰相。”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惋惜。
“朕倒是希望,大昭的女皇帝不会答应这件事。
若大昭不肯合作,这女子便没了退路。
到时便能为我大朔所用。”
萧承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燧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
“衍儿,日后你若继位,可要好好拉拢此女。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自然是不能留她性命。”
萧承衍面色一变。
随后,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盏,没有答应下来。
萧燧看着他的模样,语气忽然柔了几分。
“有些事,你不在那个位置就做不到。
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现在对你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萧承衍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谢伯父体谅。”
他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我母亲大仇得报,我已是心无挂碍。往后也不再留心江湖,专与朝政,不会让您失望的。”
萧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江湖嘛,谁不想呢?这并不会耽误你做一个好皇帝。”
萧承衍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自己伯父。
萧燧没有再多说。
他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萧承衍连忙跟着起身。
萧燧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我来此,倒也并不是为你。”
萧承衍一愣:“那是因为什么事?”
萧燧望着门外那株老槐树,暮色里,树影拖得又长又淡。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我是来看你那好兄弟陈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