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赌局在第三天就已经失控了。
高子杰的笔记本上，原本只有十五个名字。到了第三天，变成三十七个。隔壁班的人来下注，三年级的也来了几个。有人赌饮料，有人赌鸡排，有人赌奶茶。阿瘦甚至开了一个赔率表。第一组一赔二，第二组一赔三，第三组一赔五。
高子杰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脸上有一种得意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让全班都参与的大事。
阿圆凑过来看了一眼。“三十七个人了。你要请多少人？”
“谁输谁请。我只负责记。”
“你觉得第一组会赢吗？”
高子杰想了想。“周主任最近走进教官室了。他在进步。”
“但他还没有用钥匙。”
“钥匙是钥匙。吃饭是吃饭。”高子杰说，“他们一起吃了两次饭。周主任又走进了教官室。这已经不只是吃饭了。”
阿圆看着他。“你好像很确定。”
“我不是确定。我是在赌。”
二
消息传到罗大财耳朵里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罗大财在体育器材室整理篮球。阿瘦跑进来，气喘吁吁。“罗老师！罗老师！”
“干什么？”
“高子杰他们在打赌。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
罗大财放下手里的篮球。“打赌？赌什么？”
“分三组。这个学期、明年、不会在一起。输的人请全班喝饮料。现在有三十七个人下注了。”
罗大财看着阿瘦。“你是来拉我下注的？”
阿瘦挠了挠头。“不是。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参加。”
罗大财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颗大包子。“好啊。我赌第二组。”
“为什么？”
“因为周主任很拖。他拖了二十年才跟秦教官吃饭。要在一起，至少要拖到明年。”
阿瘦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罗大财，第二组”。然后他跑了。罗大财站在器材室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笑了。
三
第四天早上，纪云舒在走廊上遇到了罗大财。
罗大财正在往操场走，手里拿着一颗篮球。纪云舒叫住他。“罗老师。”
“纪老师。”
“听说你也赌了？”
罗大财停下来。“赌什么？”
“周主任和秦教官。学生说你也赌了。第二组。”
罗大财把篮球夹在腋下。“我是赌了。但这不算赌博。只是赌饮料。”
“你是老师。你带头赌老师的事？”
罗大财挠了挠头。“纪老师，我问你一句实话。”
“什么？”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会。但不是这个学期。”
“那就是第二组。”罗大财说，“我跟你一样。”
纪云舒看着他。“我没有赌。”
“但你心里在赌。”罗大财说，“你只是不写下来。”
纪云舒没有接话。罗大财抱着篮球走了，走向操场。纪云舒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她想起高子杰说的话。“你也在看。”她确实在看。但她不会赌。
四
消息传到周德明耳朵里的时候，是第四天中午。
罗世杰来学务处找他。他坐在周德明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周主任，赌局变大了。”
周德明抬头。“什么赌局？”
“学生打赌你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现在有三十七个人下注。罗大财也赌了。”
周德明放下手里的笔。“罗大财？”
“嗯。他赌第二组。明年。”
周德明看着罗世杰。“学生赌就算了。罗大财是老师。他带头赌？”
“他说这不是赌博，只是赌饮料。”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而且他说，你太拖了。你拖了二十年才跟秦教官吃饭。”
周德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罗大财正在教学生投篮。秦雪站在跑道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看着学生跑步。周德明看着她。
“罗主任，”周德明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罗世杰说，“但赌局已经传开了。连校长都知道了。”
周德明转过身。“校长知道了？”
“孙校长昨天问我。她说，周主任和秦教官的事，学生都在传。她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罗世杰站起来，“周主任，学生在看。老师在赌。校长在问。你躲不了了。”
他走了。周德明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五
那天下午，周德明去了教官室。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秦雪坐在里面，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他。“周主任。”
“秦教官。”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来，坐在秦雪对面的椅子上。“学生打赌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现在有三十七个人下注。罗大财也赌了。”
秦雪放下笔。“罗大财也赌了？”
“嗯。他赌第二组。明年。”
秦雪看着他。“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周德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秦教官，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吃饭。”
秦雪看着他。“什么地方？”
“不是面摊。不是火锅店。是一个餐厅。”
秦雪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学生在赌。老师在赌。校长在问。”周德明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走进来了。我不退了。”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办公室很安静。走廊上没有人。远处，操场上传来罗大财吹哨子的声音。
“好。”秦雪说，“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好。”
周德明站起来。“我去订餐厅。”
他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下来。“秦教官。”
“嗯？”
“你明天穿那件外套。”
秦雪看着他。“哪件？”
“深蓝色那件。沈老师做的。”
秦雪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六
隔天早上，周德明没有去巡视。
他坐在学务处，打电话订餐厅。他打了两家。第一家太贵。第二家太吵。第三家不在桃园，在台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订了。他订了台北一家安静的西餐厅。他订了两个人的位置。晚上七点。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着电脑屏幕。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去餐厅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他大概有十年没有去过正式的餐厅了。他一个人吃饭，都是在学务处吃便当。或者在小套房煮面。
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餐厅订好了。台北。晚上七点。我开车。”
秦雪回：“好。”
周德明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深蓝色外套。他看着她。他站了很久。
七
那天中午，高子杰在教室里宣布了新的消息。
“周主任订餐厅了。”
阿瘦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阿圆看到的。周主任在学务处打电话订餐厅。台北的。晚上七点。”
“你怎么知道是台北的？”
“阿圆听到的。他说周主任说‘台北’。”
高子杰看着大家。“所以第一组要赢了。周主任请秦教官去餐厅。正式的。”
阿圆摇了摇头。“不一定。去餐厅吃饭，不代表在一起。”
“但这是第一步。”高子杰说，“他以前只去面摊。现在去餐厅。他在进步。”
“那也要看秦教官怎么说。”
高子杰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周主任订餐厅，台北，晚上七点。”然后他抬起头。“赌局继续。第一组的人不要高兴太早。”
八
那天傍晚，周德明在学务处整理文件。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罗大财。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颗篮球。他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点紧张。
“周主任。”
“罗老师。”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周德明看着他。“什么事？”
罗大财走进来，坐在周德明对面的椅子上。他把篮球放在腿上。“我赌了。第二组。”
周德明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周德明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赌？”
罗大财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看。你跟秦教官的事，全校都在看。我赌，是因为我在乎。我教体育，我不太会说话。但我觉得，你跟秦教官在一起，挺好的。”
周德明看着他。“你觉得挺好的？”
“嗯。你以前从来不笑。你以前从来不跟人吃饭。你以前一个人走回家。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走进教官室了。你请秦教官吃饭了。你在变。”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罗大财。罗大财是明德最老的老师之一。他教了十五年体育。他每天都吹哨子。他每天都笑。周德明从来没有跟他聊过天。但今天，他来了。
“罗老师，”周德明说，“你赌第二组。我赌第一组。”
罗大财看着他。“你赌第一组？”
“嗯。”
“你赌这个学期？”
“嗯。”
罗大财笑了。“周主任，你以前从来不赌的。”
“今天例外。”
罗大财站起来。他把篮球夹在腋下。“好。那我先走了。祝你赢。”
他走了。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他赌第一组。他刚才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在学。也许是因为他走进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让秦雪知道，他不退了。
九
那天晚上，周德明坐在小套房里。
他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他握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
“秦教官，我今天跟罗大财说了一句话。”
秦雪回：“什么话？”
“我说我赌第一组。这个学期。”
秦雪过了很久才回。“你赌了？”
“嗯。”
“为什么？”
周德明看着手机屏幕。他打了一行字。“因为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秦雪没有立刻回。周德明等了五分钟。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秦雪回：“我也不想等太久。”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把钥匙放回抽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还在闪。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盏灯。
他想，明天晚上，他要请秦雪去台北。他要走进一家餐厅。他要坐下来。他要跟她说话。他不要退。
十
隔天下午，周德明提前离开了学校。
他回家换了一件衬衫。白色的。他很少穿白色。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点。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他开车到学校门口，等秦雪。他等了五分钟。然后秦雪从校门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里面是深灰色衬衫。她系着丝巾。她的头发放下来了。
她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来。“周主任。”
“秦教官。”
他发动车子。他们开上高速公路，往台北走。车里很安静。秦雪看着窗外。周德明看着前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今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