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墨白的外套做好了。
深蓝色的薄外套,棉麻混纺,领子是翻领,但不太正式。袖口有暗扣,可以翻起来,也可以放下去。长度到腰上方一点。沈墨白在领子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用白线绣了两个字:秦雪。
那天傍晚,秦雪在美术教室试穿。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外套穿上。沈墨白绕着她走了一圈。
“你看。”沈墨白说。
秦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外套配着深灰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裤。她的头发放下来了,丝巾系在脖子上。她看起来不像教官。她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很好看的人。
“这件比衬衫还合身。”秦雪说。
“我量过你的尺寸了。当然合身。”沈墨白走到她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你穿这样去学务处,周主任会看几秒?”
秦雪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沈墨白在等她说。
“不知道。”
“我猜五秒。”沈墨白说,“上次三秒。这次五秒。他在进步。”
秦雪把外套脱下来。“沈老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想看周主任多看你几眼。”沈墨白说,“他看了,他就会走近。他走近了,他就不会退回去。你给他钥匙,他还在学。但他在学。”
秦雪把外套叠好。“你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好了。”
“我没有算。我只是在配色。”沈墨白说,“你穿好看的衣服,周主任看你,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这是颜色和比例的问题。”
秦雪看着她。“你把感情当画。”
“感情本来就是画。”沈墨白说,“有的人是暖色,有的人是冷色。你跟周主任,一个冷一个暖。但你们配在一起,好看。”
二
隔天早上,秦雪穿着新外套走进了办公楼。
深蓝色的外套在走廊里很显眼。她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了深灰色衬衫和深蓝色外套。她经过学务处门口。周德明抬头。他看到了她。他看了四秒。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看公文。
秦雪没有停。她走向教官室。但她走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起沈墨白说的话。“她会很好看。”沈墨白又说对了。秦雪穿深蓝色很好看。她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像一幅画。
他没有叫她。但他记住了四秒。
三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上次还快。
阿瘦在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看到了秦雪的新外套。他跑到阿圆旁边。“秦教官又换衣服了。这次是外套。深蓝色的。”
阿圆瞪大了眼。“她以前只穿军装。”
“现在不一样了。沈老师帮她做的。”
“沈老师为什么帮她做?”
“不知道。但一定跟周主任有关。”阿瘦说,“你没发现吗?秦教官每次换新衣服,周主任都会看她。”
阿圆想了想。“你觉得他们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但周主任最近经常去教官室。”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前天早上,他走进去,坐了五分钟才出来。”
阿圆把这个消息传给了隔壁桌。隔壁桌传给了后面。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二年B班有一半的人在讨论秦雪的新外套。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全班都在讨论。
四
高子杰是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决定打赌的。
他站在教室后面,靠着墙,旁边围了七八个人。阿瘦、阿圆都在。还有几个隔壁班的。高子杰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们来打赌。”
“赌什么?”阿瘦问。
“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
围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阿瘦先开口。“怎么赌?”
“分三组。”高子杰说,“第一组赌这个学期结束之前在一起。第二组赌明年毕业之前在一起。第三组赌他们不会在一起。”
“赌注是什么?”
“输的人请全班喝饮料。”高子杰说,“一个人一杯。五十杯。”
阿圆算了一下。“那要好几千块。”
“所以要认真赌。”高子杰说,“我赌第一组。这个学期。”
“为什么?”阿瘦问。
“因为周主任最近变了。他开始走进教官室了。他以前从来不进去的。”
阿瘦点了点头。“我也赌第一组。”
“我赌第二组。”阿圆说,“周主任很拖。他拖了二十年才跟秦教官吃饭。要在一起,至少要拖到明年。”
“我赌第三组。”旁边一个同学说,“他们不会在一起。周主任太冷了。”
“秦教官也很冷。”另一个同学说。
高子杰拿出笔记本,把名字和分组记下来。“还有谁要赌?”
五
林冠宇坐在座位上,听着后面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在看数学课本。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他听到高子杰说“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他听到阿瘦说“这个学期”。他听到阿圆说“明年”。
他放下课本。他想起纪云舒说过的话。“周主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走回家。”他想起秦雪给周德明钥匙的那天。他坐在纪云舒的车里,看到周德明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高子杰。”
高子杰转头。“干嘛?”
“你不要拿老师的事打赌。”
“为什么不能赌?又不是赌博。只是赌饮料。”
“这是老师的事。你们这样传,他们会知道的。”
高子杰看着他。“林冠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
“我一直很正经。”
“你正经?”高子杰笑了,“你坐纪老师的车来学校。你每天坐在第一排。你还不正经?”
林冠宇没有接话。他看着高子杰手里的笔记本。“你把这个收起来。”
“不收。”高子杰说,“你要赌也可以。你赌哪组?”
林冠宇看着他。“我不赌。”
“那你不要管。”
林冠宇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他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但他没有看进去。
六
纪云舒是在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知道的。
方语彤来找她。“纪老师,高子杰在班上打赌。”
“赌什么?”
“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
纪云舒放下手里的笔。“打赌?”
“嗯。分三组。这个学期、明年、不会在一起。输的人请全班喝饮料。”
纪云舒站起来。“高子杰在哪里?”
“教室后面。”
纪云舒走进教室。高子杰还站在后面,旁边围着几个人。他看到纪云舒走进来,立刻把笔记本藏到身后。
“高子杰。”
“纪老师。”
“你手里是什么?”
“没什么。”
“拿出来。”
高子杰犹豫了一下。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纪云舒接过去,翻开。上面写着名字和分组。第一组:高子杰、阿瘦、方语彤……方语彤?纪云舒抬头看了一眼方语彤。方语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表情有点尴尬。
“方语彤,你也赌了?”
方语彤低下头。“我赌第一组。”
纪云舒看着她。“你是乐仪队队长。你带头赌老师的事?”
方语彤没有说话。
纪云舒把笔记本合上。“你们不要拿老师的事打赌。这是他们的私事。”
“可是纪老师,”高子杰说,“你也在看。”
纪云舒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跟罗主任也在看。你们在辅导室讨论周主任和秦教官。我都听到了。”高子杰说,“阿瘦说,你比学生还会拖。”
纪云舒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沉默了。她想起自己跟罗世杰在后门面摊说的话。“这两个人比学生还会拖。”她没有说错。但她忘了,学生也在看。
“高子杰,”纪云舒说,“老师的事,学生不要管。你们管好自己的事。数学作业交了吗?”
高子杰愣了一下。“交了。”
“国文笔记呢?”
“明天交。”
“好。明天没有交的,放学留下来。”纪云舒把笔记本还给高子杰,“这个收起来。不要再写了。”
她转身走出教室。高子杰站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看着纪云舒的背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
七
那天中午,纪云舒在后门的面摊找到了罗世杰。
她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罗世杰正在吃面。“怎么了?”
“高子杰在班上打赌。”
“赌什么?”
“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纪云舒说,“分三组。这个学期、明年、不会在一起。”
罗世杰放下筷子。“学生打赌老师的事?”
“嗯。而且方语彤也赌了。”
“方语彤?”
“她赌第一组。”纪云舒说,“她赌这个学期会在一起。”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他们很闲。”
“他们不闲。他们在看我们。”纪云舒说,“高子杰说,我们比学生还会拖。他说,我们也在看。”
罗世杰看着她。“他怎么知道我们在看?”
“阿瘦听到的。我们在辅导室说周主任的事。学生听到了。”
罗世杰靠回椅背。“所以现在全校都在看周主任和秦教官。”
“嗯。”
“那怎么办?”
纪云舒拿起筷子。“不管。周主任和秦教官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学生打赌,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要注意。以后不要在学生面前说。”
罗世杰点了点头。“好。”
他吃了一口面。然后他说:“其实高子杰说的没错。我们比学生还会拖。”
纪云舒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罗世杰说,“我追你的时候也拖了三个月。”
纪云舒放下筷子。“你又提这件事。”
“因为你每次都提。”
纪云舒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面。但她心里在想高子杰的赌局。第一组是这个学期。秦雪给周德明钥匙,已经一个多月了。周德明还在学。这个学期结束之前,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
八
那天下午,周德明在学务处整理文件。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罗世杰。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他走进来,坐在周德明对面的椅子上。
“周主任。”
“罗主任。”
“你知道学生打赌的事吗?”
周德明抬头。“打什么赌?”
“赌你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分三组。这个学期、明年、不会在一起。输的人请全班喝饮料。”
周德明看着他。“你说什么?”
“高子杰带的头。方语彤也赌了。第一组。”
周德明放下手里的文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罗世杰。“学生拿我的事打赌?”
“嗯。”
“他们很闲。”
“他们不闲。他们在看。”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阿瘦看到你跟秦教官吃饭。消息传开了。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们一起吃过饭。秦教官每天换新衣服。沈墨白帮她做的。你们的事,已经藏不住了。”
周德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罗大财在吹哨子,学生在跑步。他看到秦雪站在操场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在风里飘。
“罗主任,”周德明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罗世杰说,“但学生在看。你在学务处待了二十年。你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秦教官。钥匙在你抽屉里。你还没有用。但学生在看。他们会一直看。”
周德明转过身。“你觉得我应该用钥匙?”
“我没有说你该用。我是说,学生在看。”罗世杰站起来,“你做什么,他们都会看。你躲,他们看。你走近,他们也看。你不如做你想做的事。”
他走了。周德明站在窗前,看着操场。秦雪站在跑道上,吹了一声哨子。他看着她。他站了很久。
九
那天傍晚,周德明没有去教官室。
他坐在小套房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很轻。他握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
“秦教官,今天学生打赌的事,你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秦雪回:“知道了。”
“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秦雪回,“他们在看。那就让他们看。”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你不觉得困扰?”
秦雪回:“不觉得。我在部队的时候,每天都有人看。我习惯了。”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我还没有习惯。”
“我知道。”秦雪回,“你慢慢来。”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把钥匙放回抽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还在闪。他闭上眼睛。他想起罗世杰说的话。“你不如做你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他想走进教官室。他想坐下来。他想跟秦雪说话。他想用那把钥匙。但他还没有。他还在学。
十
隔天早上,周德明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整。
他经过教官室。门开着。灯亮着。秦雪坐在里面。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周德明停在门口。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走进去。
“秦教官。”
“周主任。”
“今天的外套很好看。”
秦雪看着他。“你昨天也看到了。”
“昨天我看了四秒。”
“我知道。你没有说话。”
周德明站在教官室里。他看了看四周。墙上的器材清单还在。桌上的笔记本还在。窗台上的小植物还在。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周主任,”秦雪说,“你不坐吗?”
“我要去巡视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
周德明看着她。“我今天不想去巡视。”
秦雪愣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我想坐在这里。”
秦雪看着他。“那你坐。”
周德明坐下来。他坐在秦雪对面的椅子上。秦雪看着他。办公室很安静。走廊上没有人。远处,罗大财在操场上吹哨子。
“秦教官,”周德明说,“学生打赌的事,你怎么想?”
“我说过了。让他们看。”
“你不生气?”
“不生气。”秦雪说,“他们在看,说明他们在乎。如果他们不在乎,他们不会赌。”
周德明看着她。“你觉得他们在乎?”
“他们在乎你。”秦雪说,“你在明德二十年。你管过几千个学生。他们怕你,但他们也在乎你。他们看到你跟人吃饭,他们觉得你变了。他们想看你变成什么样。”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秦雪看着他。
“周主任,”秦雪说,“你坐在这里,已经坐了五分钟了。你以前只站三秒。你在进步。”
周德明抬头看着她。“秦教官,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实话。”
周德明站起来。“我要去巡视了。”
“好。”
他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下来。“秦教官。”
“嗯?”
“你今天的外套,很好看。”
秦雪看着他。“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他走了。秦雪坐在教官室里,看着门口。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进步。”
十一
那天中午,高子杰在教室里宣布了赌局的结果。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前分组:第一组,七个人。第二组,五个人。第三组,三个人。”
“方语彤呢?”阿瘦问。
“第一组。”
“苏雅涵呢?”
“第二组。”
“林冠宇呢?”
高子杰看了一眼林冠宇。“他没有赌。”
阿圆转头看林冠宇。“你为什么不赌?”
林冠宇坐在座位上,看着课本。“因为这是老师的事。”
“你不好奇吗?”
林冠宇放下课本。“我好奇。但我不赌。”
高子杰看着他。“林冠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的事,他们会自己解决。不用我们赌。”
高子杰耸了耸肩。“好吧。那你不要喝饮料。”
林冠宇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看课本。但他心里在想纪云舒说的话。“周主任是一个人。”他想起周德明站在校门口的样子。他握着钥匙,没有抬头。他在学。他在学怎么走进来。
林冠宇不知道周德明什么时候会走进来。但他知道,他会走。
十二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学生打赌周主任和秦教官会不会在一起。高子杰带头。方语彤也赌了。第一组。这个学期。周主任今天走进教官室,坐了五分钟。他没有用钥匙。但他坐下来了。他在学。”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学生还在赌。他们还在看。
周德明在学。秦雪在等。距离在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