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宿舍筹备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周德明把卢建华叫到了学务处。
卢建华到的时候,周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卢建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个动作他见过。周德明每次做这个动作,都是在想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坐。”周德明说。
卢建华坐下来。“什么事?”
“宿舍的事。你说你可以当男舍监。”
“嗯。我住学校附近。时间可以配合。沈墨白也支持。”
周德明看着他。“卢老师,你不能当舍监。”
卢建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舍监要住在宿舍里。学校规定,舍监必须住在宿舍一楼。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知道。我可以搬过去。”
“你不能搬。”
卢建华皱眉。“周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在上体育课。罗大财在吹哨子,阿瘦在跑,阿圆在追,赵海龙在打球。
“卢老师,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卢建华看着他。“什么事?”
周德明转过身。“我反对你当舍监,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我需要那个位置。”
卢建华愣住了。“你需要?你要当舍监?”
“不是我想当。是我需要。”
“为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卢建华,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很稳,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但现在那颗钉子有点松。
“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三个月前。”
卢建华愣住了。
“我们在一起六年。她住台北。我住桃园。我们本来打算今年结婚。但她说她等不了了。她说她不想再每个礼拜见我一次。她说她需要一个每天回家的人。”
周德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分手之后,我从我们合租的房子搬出来了。我现在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套房。月租八千。没有厨房。没有客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卢建华看着他。“你住了三个月?”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跟谁说?学务主任周德明,五十岁,被女朋友甩了,现在住在一间八千块的小套房里?”周德明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说吗?”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想当舍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住。”
“舍监有宿舍。一楼有房间。有厨房。有客厅。月租从薪水扣。我算过了,比我现在住的地方便宜。而且离学校近。我走路五分钟就到。”
卢建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周德明。这个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的男人。这个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十点离开的男人。这个吃排骨便当吃了二十年的男人。这个最近才开始跟学生吃午餐、才开始笑、才开始被学生叫“主任”而不是“那个主任”的男人。
“周主任,”卢建华说,“你为什么不告诉秦教官?”
周德明的手指停住了。
“不关她的事。”
“她每天都在教官室等你。你每天晚上待在学务处,她都知道。”
“她在等学务处的灯关。”
“她在等你。”
周德明抬起头。“卢老师,我跟秦教官之间,什么都没有。”
卢建华看着他。“你确定?”
周德明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有点红。
二
卢建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罗大财正在教阿圆投篮。阿圆投了三次,都没进。罗大财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再来一次。
“周主任,”卢建华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一段感情。”
周德明看着他。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差一点结婚。对象是一个国中老师。我们交往了三年。后来她调去台北。她说她不想通勤。她说她不想每个礼拜见一次。她说她需要一个每天回家的人。”
卢建华的声音很平。
“跟你女朋友说的一样。”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留在明德。我带了七届资优班。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一埋就是二十年。”
卢建华转过身,看着周德明。“周主任,我不想你变成我。”
周德明看着他。“你后悔吗?”
“不后悔。但我也不想再重来一次。”
两个人站在学务处里,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罗大财吹了哨子。二年B班的学生开始集合。方语彤站在队伍前面,林冠宇站在她旁边,高子杰在最后面。
“周主任,”卢建华开口了,“舍监的事,我可以退。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秦教官说。不是现在。但你要说。你不能一直让她等学务处的灯关。”
周德明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三
那天中午,周德明去了教官室。
秦雪正在整理军训器材。她看到他,抬起头。“周主任?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
秦雪看着他。“你从来不会‘就是来看看’。你每次来都有事。”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宿舍的事。舍监的人选。”
“你不是说女舍监建议由我兼任?”
“对。但男舍监的人选,我改了。”
“改成谁?”
周德明看着她。“我。”
秦雪的手停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器材,站起来。“你要当舍监?”
“嗯。”
“为什么?”
“因为舍监有宿舍。我现在的租屋处离学校太远。如果住校,我方便管理。”
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周主任,你现在的租屋处在哪里?”
“学校附近。”
“多远?”
“走路十分钟。”
“那不算远。”
周德明没有接话。
秦雪走到他面前。“周主任,你在躲什么?”
“我没有躲。”
“你在躲我。”
周德明看着她。教官室的灯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黑,像两颗子弹。
“秦教官。”
“嗯?”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
秦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她走回来,把钥匙放在周德明手里。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
周德明愣住了。“什么?”
“我家在學校後面。走路五分鐘。三房兩廳。我一個人住。有一間空房間。你可以住。”
周德明看着手里的钥匙。“秦教官,这……”
“你不用现在回答。”秦雪说,“你回去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回器材架前面,继续整理军训器材。周德明站在教官室中间,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很轻,但他觉得手心很重。
四
那天下午,卢建华去了美术教室。
沈墨白正在画画。她看到他,放下画笔。“怎么样?舍监的事?”
“周主任要当。”
沈墨白愣了一下。“周德明?他不是住学校附近吗?”
“他搬了。现在住小套房。”
“为什么?”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三个月前。”
沈墨白的手停住了。“什么?”
“你不要告诉别人。他只跟我说了。”
沈墨白看着他。“他为什么只跟你说?”
“因为他反对我当舍监。他需要那个位置。他需要一个地方住。”
沈墨白放下画笔,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周德明正在跟罗大财说话。两个人站在跑道旁边,周德明的背挺得很直。
“卢建华,”沈墨白说,“周德明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每天七点到校。晚上十点才走。他吃排骨便当吃了二十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的私事。”
“嗯。”
“现在他跟你说了。”
“嗯。”
“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以说了。”沈墨白转过头,“卢建华,你知道吗,周德明其实很孤单。”
卢建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画过他。我画过他的背影。站在学务处窗户前面。一个人。”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沈墨白。”
“嗯?”
“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不知道。但我想帮他。”
五
那天晚上,周德明坐在自己的小套房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碗泡面。他今天没有去学务处加班。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秦雪给他的那把钥匙。
钥匙很轻。但他握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中午秦雪说的话。她说“我一個人住。有一間空房間”。她说“你不用現在回答。你回去想”。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秦雪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秦教官,钥匙我收下了。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住。”
过了几分钟,秦雪回了一条:“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给我钥匙。”
秦雪过了很久才回。“周主任,你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你管过几千个学生。你每天跟人说话。但你从来没有让别人走进你的生活。”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桃园的夜景。路灯亮着,巷子里很安静。他想起自己以前跟女朋友住的那间房子。在台北。有客厅,有厨房,有阳台。周末的时候,她会煮咖啡,他会看报纸。后来她走了。他搬出来。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他的茶壶。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秦教官,谢谢你。但我需要时间。”
秦雪回了一条。“好。钥匙先放你那里。你想好了告诉我。”
周德明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着那把钥匙。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
六
隔天早上,卢建华在走廊上遇到周德明。
两个人站在学务处门口。周德明手里拿着茶,卢建华手里拿着三明治。
“周主任,钥匙的事,秦教官知道了?”
周德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中午从教官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我看到了。”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她给了我一把钥匙。她家的空房间。”
卢建华愣了一下。“你收下了?”
“嗯。”
“那你住不住?”
周德明看着手里的茶。“不知道。”
卢建华看着他。“周主任,我当了二十三年老师。我教过很多学生。我告诉他们要勇敢。但我自己从来没有勇敢过。”
周德明看着他。
“你比我勇敢。”卢建华说,“你敢跟她说你分手了。你不敢跟她说你需要她。但至少你说了第一件事。”
周德明没有回答。但他把茶喝完了。
七
那天放学后,辅导室里坐满了人。
阿瘦在问罗世杰数学。阿圆在背英文单字。赵海龙在画战术图。林冠宇在读国中数学。方语彤在写国文笔记。苏雅涵在帮阿圆背单字。高子杰在帮林冠宇解题。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秦雪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主任。”
“秦教官。”
“你的笔记检查呢?”
“今天不用检查。他们都在问问题。”
秦雪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周主任,你昨天没有回我最后一条消息。”
周德明抬起头。“我回了。我说我需要时间。”
“那是前天。昨天你没有回。”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昨天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当舍监。想我为什么要躲。想我为什么不敢拿那把钥匙。”
秦雪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吗?”
周德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罗大财在教阿圆投篮。阿圆投了五次,进了两次。罗大财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教官。”
“嗯?”
“我住了。”
秦雪站在他旁边。“什么时候搬?”
“下礼拜。等宿舍盖好。我先住你那里。等宿舍盖好,我再搬过去。”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
“嗯?”
“你不用搬。如果你住得习惯,可以一直住。”
周德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教官室里很安静。走廊上传来学生的笑声。辅导室里,阿瘦在问问题,阿圆在背单字。
“秦教官。”
“嗯?”
“谢谢你。”
秦雪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很小。但周德明看到了。
八
那天深夜,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宿舍的事已经确定了。第一批床位四十个。二年B班有十二个名额。抽签结果明天公布。”
阿瘦秒回:“十二个?我们二十个人申请!”
阿圆:“那谁抽得到?”
赵海龙:“通勤远的优先吧?”
林冠宇:“我家在桃园。可能抽不到。”
方语彤:“老师,我住你家。通勤不远。我应该抽不到。”
苏雅涵:“我跟方语彤一起。我也抽不到。”
高子杰:“老师,阿霞姐说如果宿舍盖好,她可以推餐车来。不管我住不住。”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明天公布。不管抽到没抽到,都有安排。”
九
那天深夜,周德明坐在秦雪家的客厅里。
他搬进来了。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一个茶壶、一个旧纸箱。纸箱里装着二十年来学生给他的东西。教师节卡片、悔过书、家长的回函、林志豪的那张卡片。
秦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坐在他对面。
“周主任。”
“嗯?”
“你那个纸箱里装的是什么?”
周德明看着纸箱。“二十年的东西。”
“什么二十年的东西?”
“学生给我的。卡片、信、悔过书。”周德明拿起那张林志豪的卡片,“这张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叫林志豪的学生写的。他以前是放牛班的。我处理过他很多次。后来他毕业了。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他跟我说,谢谢我没有放弃他。”
秦雪看着他。“你留着。”
“嗯。”
“你留了二十年。”
“嗯。”
秦雪喝了一口茶。“周主任。”
“嗯?”
“你是一个好人。”
周德明看着她。秦雪的表情很平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客厅的灯很暖。
“秦教官。”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钥匙?”
秦雪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待在学务处。你每天吃排骨便当。你每天一个人走回家。你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你没有让别人走进你的生活。”
她放下茶杯。
“我想让你走进来。”
周德明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