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消息是从学务处传出来的。
阿瘦第一个听到。他那天早上去交班级日志，经过学务处门口，看到周德明在跟秦雪说话。他没有刻意偷听，但学务处的门开着，周德明的声音很清楚地传出来——“校长想在后面那片空地盖一栋宿舍。”
阿瘦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假装在看公布栏。周德明继续说：“男女各一层。教官室要搬过去。舍监的人选还没定。”
秦雪的声音很平：“校长问过我的意见了。我说可以。”
阿瘦把班级日志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就跑。他跑到教室的时候，阿圆正在吃早餐。阿瘦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蛋饼，喘着气说：“学校要盖宿舍！”
阿圆嘴里的蛋饼还没咽下去。“什么宿舍？”
“学生宿舍！男女各一层！教官室要搬过去！周主任和秦教官在讨论舍监人选！”
阿圆愣了三秒。然后他把蛋饼从阿瘦手里抢回来。“那我要住。”
“你住什么？你家就在桃园。”
“我家在桃园，但我爸的早餐店在八德。我每天通勤要四十分钟。如果住校，我可以多睡半小时。”
阿瘦看着他。“你住校了，谁帮我看数学？”
“你可以来宿舍找我。舍监又不会把你赶出去。”
阿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二
消息在二年B班的群组里炸了。
阿瘦发了一条：“学校要盖宿舍！周主任跟秦教官说的！男女各一层！”
林冠宇秒回：“真的假的？”
高子杰：“谁说的？”
阿瘦：“我亲耳听到的。周主任说的。校长想在后面空地盖。”
方语彤：“后面空地？那是操场旁边那块吗？”
赵海龙：“那块地不是说要盖体育馆吗？”
阿圆：“盖宿舍比盖体育馆好。体育馆我又用不到。”
苏雅涵：“宿舍要住校吗？还是可以申请？”
阿瘦：“不知道。周主任没说清楚。”
林冠宇：“如果住校，我妈应该会同意。她一直说我通勤太远。”
高子杰没有回消息。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住校，阿霞姐的早餐店怎么办。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去买早餐。如果住校了，他还能去买吗？
方语彤也没有回。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住校，她就不用每天从纪云舒家通勤到学校。但她住在纪云舒家是因为跟家里闹翻了。如果住校，她爸会不会觉得她在躲他？
三
孙丽华的教师会议，是在隔天下午召开的。
这次会议比上次的改革会议还要多人。会议室里坐了将近四十个老师。孙丽华站在投影幕前面，幕布上是一张学校平面图。她用雷射笔指着后面那块空地。
“各位老师，这块地空了十二年。原本要盖体育馆，但经费一直没下来。现在教育局有一笔预算，如果我们申请，可以盖一栋学生宿舍。”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换了一张宿舍的设计图。三层楼，一楼是交谊厅和自习室，二楼是男生宿舍，三楼是女生宿舍。顶楼是晒衣场和简易厨房。
“宿舍的规划是：一楼给住宿生自习和交谊。二楼男生，三楼女生。男女各有独立出入口和楼梯，中间隔开。教官室搬到一楼东侧，舍监住一楼西侧。”
孙丽华看着全场。“我想听听各位老师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卢建华举手。
“校长，舍监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想跟大家讨论。”
卢建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转头看了一眼秦雪。秦雪坐在角落，军装笔挺，表情平静。她也看了卢建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体育老师罗大财举手。他是明德的体育老师兼校队教练，外号“小钢炮”，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带风。他教了十五年体育，是全校最资深的教练。
“校长，宿舍有没有考虑体育生的需求？他们早上要练球，晚上要收操。如果住校，训练时间要调整。”
孙丽华点头。“我会让周主任跟教练讨论。宿舍的作息可以弹性调整。”
罗大财点了点头，坐下了。
四
周德明在会议上发言了。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各位老师，我调查过桃园地区有宿舍的高中。大部分学校的宿舍管理是由教官和训育人员负责。明德目前的教官室只有秦教官一个人。如果宿舍盖起来，教官室的人力不够。”
秦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德明继续说：“我建议，宿舍管理分成两部分。生活管理由舍监负责，纪律管理由教官负责。舍监可以由老师兼任，也可以外聘。”
孙丽华问：“你觉得谁适合当舍监？”
周德明沉默了两秒。“女舍监我建议由秦教官兼任。她本来就是女教官，学生也熟悉她。男舍监需要另外找人。”
秦雪坐在角落里，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卢建华又举手了。“校长，我也可以帮忙。如果男舍监找不到人，我可以兼任。”
全场安静了两秒。沈墨白坐在他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卢建华没有看她。
孙丽华点了点头。“我会考虑。谢谢卢老师。”
五
会议结束后，秦雪在走廊上叫住了周德明。
“周主任。”
周德明停下来。“秦教官。”
“你在会议上说，女舍监建议由我兼任。”
“嗯。”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周德明看着她。“因为我想在会议上正式提。不是私下决定。”
秦雪沉默了几秒。走廊上，其他老师陆续经过。罗大财走过的时候，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周主任，宿舍的事，改天我跟你聊聊体育生的作息。”周德明点头。“好。”
秦雪等罗大财走远了，才开口。“周主任，你以前做决定，从来不问别人的意见。现在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会在会议上提。你会说‘我建议’。你会留空间给别人反对。”
周德明看着她。“因为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跟人合作。”周德明说，“以前我一个人管学务处。现在有罗主任，有纪老师，有卢老师。还有你。”
秦雪看着他。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但也没有板着脸。
“周主任。”
“嗯？”
“你吃饭了吗？”
周德明愣了一下。“没有。”
“我也没吃。福利社的阳春面。你请。”
周德明点头。“好。”
六
隔天早上，二年B班的班会课上，纪云舒把宿舍的事说了一遍。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简单的说明。“各位同学，学校计划盖宿舍。如果盖成，住宿是自愿申请，不是强制。想住的人可以住，不想住的人可以继续通勤。”
阿瘦第一个举手。“老师，我要住！”
“你家就在桃园。”
“但我可以多睡半小时！而且宿舍有自习室！阿圆说我可以去他房间看数学！”
阿圆举手。“老师，我也要住。我家在八德，通勤太远了。”
赵海龙举手。“老师，我要住。我早上要练球。如果住校，我可以多练一个小时。”
林冠宇举手。“老师，我也要住。我妈说我每天通勤太浪费时间。”
方语彤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老师，我……可以住吗？”
纪云舒看着她。“你想住？”
“嗯。这样我就不用每天从你家通勤了。而且宿舍有自习室。我可以跟苏雅涵一起读书。”
苏雅涵点头。“老师，我也要住。我跟方语彤一起。”
高子杰没有举手。纪云舒注意到了。
“高子杰，你呢？”
高子杰抬起头。“老师，如果我住校，我还可以每天早上出去买早餐吗？”
全班笑了。但纪云舒没有笑。她看着高子杰。“你想住吗？”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想。但我担心阿霞姐。”
“阿霞姐的早餐店在學校後門。從宿舍走到後門，五分鐘。你可以繼續去買。”
高子杰看着她。“真的？”
“真的。而且你住校之后，可以多睡十分钟。不用五点四十起床。”
高子杰想了一下。然后他举手了。“老师，我住。”
七
那天放学后，纪云舒在辅导室跟罗世杰聊了这件事。
“全班三十几个人，有二十个说要住。”
罗世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二十个太多了。宿舍第一年不会收这么多人。校长说第一批只开放四十个床位。男女各二十。”
“那二年B班就占了二十个。其他班怎么办？”
“所以学校要抽签。或者按通勤距离优先。”
纪云舒坐在他对面。“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不公平。但宿舍不是给某一个班盖的。是给全校盖的。”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云舒，你知道为什么孙校长要盖宿舍吗？”
“为什么？”
“因为通勤问题。明德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住在桃园市区以外。八德、大溪、龙潭、杨梅。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他们没有时间读书。没有时间参加社团。没有时间跟同学相处。”
纪云舒看着他。“所以宿舍不只是住的地方。”
“对。宿舍是一个让他们留下来的地方。”罗世杰放下咖啡杯，“我以前在补习班教过一个学生。他住在大溪。每天通勤两个小时。他成绩很好。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课外活动。因为他要赶公车回家。”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所以孙校长想改变这个。”
“嗯。”
八
宿舍的消息在全校传开之后，反应不一。
三年A班的陈柏廷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学校要盖宿舍。有人要住吗？”
下面有人回：“我要住。我家在杨梅。通勤太远了。”
“我也要。但我妈可能不同意。”
“为什么？”
“她说住校没人管。会学坏。”
陈柏廷回：“卢老师可能会当男舍监。他会管。”
“真的假的？卢老师当舍监？那我要住。”
二年A班的群组更热闹。有人问：“如果卢老师当舍监，我们要不要每天检查笔记？”有人回：“卢老师当舍监，宿舍会变成军事化管理。”有人回：“那还是住家里好了。”
但三年A班有几个人私讯陈柏廷：“柏廷，你住吗？”陈柏廷回：“我住。我家在龙潭。通勤一个小时。”对方回：“那我也住。我们一起。”
九
罗大财在体育课上宣布了一件事。
“各位同学，宿舍盖好之后，校队的同学可以优先申请。因为你们早上要练球。住校可以省通勤时间，多练一个小时。”
篮球队的队员欢呼。赵海龙站在队伍里，嘴角弯了一下。
“但是，”罗大财举起手，“住校之后，作息要正常。不能熬夜打电动。不能半夜翻墙出去。不能带外人进宿舍。听到没有？”
“听到了——”
“大声一点！”
“听到了！”
罗大财点了点头。他个子不高，但站在操场上，声音比谁都大。赵海龙看着教练，忽然觉得，住校这件事好像真的会成真。
十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宿舍的事，学校还在规划。第一批床位只有四十个。二年B班如果二十个人都申请，不一定全部抽到。但我会帮你们争取。通勤距离远的优先。”
阿瘦秒回：“老师，我家在桃园市区。通勤不远。但我还是想住。”
阿圆回：“我家在八德。通勤四十分钟。我应该优先吧？”
赵海龙：“我家在龙潭。通勤一个小时。”
林冠宇：“我家在桃园。但我妈说如果住校她同意。”
方语彤：“老师，我住你家。通勤也不远。但我还是想住。”
苏雅涵：“我跟方语彤一起。”
高子杰：“老师，阿霞姐说如果宿舍盖好，她可以送早餐到宿舍门口。这样我就不用跑出去了。”
纪云舒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高子杰，你问阿霞姐了？”
高子杰回：“嗯。她说如果宿舍住了二十个明德学生，她可以推餐车来卖。”
阿瘦发了一排烟花：“阿霞姐来宿舍！早餐有着落了！”
十一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宿舍计划公布。孙校长要盖宿舍。二十个学生想住。阿霞姐要推餐车来。周德明建议秦雪当女舍监。卢建华说可以当男舍监。罗大财说校队优先。宿舍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是一个让他们留下来的地方。”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宿舍的图纸也在走。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