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掀开的帐帘透过了许多寒气,让很多人搓手。
李柏然沉默思索,低声咳嗽,看向身边杜君文:“杜千户,你用兵有方,你以为该当如何?”
杜君文脸色大变,他连兵都没有,哪里有什么用兵有方。
他本能地看向刘世基,察觉不对,又看向纪维道。
纪维道看着地图,说道:“李游击受困的千户所,就在这山谷与黄河交叉的位置。若将军突围,沿黄河前进,恰好被其侧击。
若选择进入旷野,鞑子马多,分进合击,难以脱身。
而我部所处位置,黄河两岸悬崖绝壁,难以沿河前进,旷野进军,遭优势骑兵围攻,难全身而退.......。”
纪维道正说着,李柏然打断了他,他侧耳倾听低声问:“你们听,什么声音?”
帐篷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许多虫子撞在上面,众人尚未听清是什么,就听到外面有人喊叫:“下雪了。”
刘世基等人走出去一看,漫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伸手悬空,片刻功夫,雪落满掌。
李柏然感慨说:“好大的雪啊。”
“真是天赐良机啊。”刘世基忍不住接口说道。
李柏然转头看向刘世基:“这话是何道理?”
“如此大雪,鞑子必将龟缩营地,取暖避雪。若总兵大人肯出骑兵,疾袭后千户所,必能救出李将军。”刘世基说。
李柏然皱眉:“如此暴雪,战马暴露于寒夜雪地,冻毙甚多.......折损战马,便是减少骑兵,于日后大为不宜。”
刘世基叉手行礼,说道:“那便拣选死士,夜袭敌营,若破鞑子老营,何愁不能解围。”
“何人愿领死士?”
刘世基断然说道:“我云中卫左千户所部,义不容辞!”
“好,杜千户,你来领队。”李柏然看向杜君文。
杜君文吓的连连后退,但哪里敢说个不字,心里把刘世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请总兵大人厚赏死士。”刘世基又说。
李柏然点头,威严说道:“讨虏勇士,先赏银十两,军中器械,除却战马以外,听凭调用,所有人不得拦阻。
卫所与营兵,不论家丁还是屯守,皆可参与。
此战功成,本总兵不吝赏赐。”
众人立刻去了,刘世基回到护矿队,召集所有人,拣选人手。
不论射手还是长矛兵,家中独子者留守,兄弟皆在军中,兄留。
遴选之后,尚有七十八人,各自交换装备。
参与者披棉甲,戴斗篷,又从亲兵营里要来皮帽和靴子。
所有人长布裹脚,塞进靴子,剪碎毡毯充塞缝隙,又用绳子系住靴口,紧贴小腿。
延绥营兵与卫所家丁、屯守,自愿参战,厚赏之下,又一百余人参加,合计两百。
出乎刘世基的预料,纪先云竟也要参战。
“小将军,你随队讨鞑,令尊可知道?”眼见纪先云装束得当,刘世基多问了一句。
纪维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本官自是知晓的。”
说着,他拔出腰间长刀,捧到了刘世基跟前,正声说道:“我儿虽然副千户,但从未涉阵,此番进军征讨,一应听凭世基调遣。
他若不服,你可用此长刀,斩首祭旗!”
“爹,这.......。”纪先云未曾想到父亲如此说,连忙争辩。
他话没有出口,却被纪维道打断:“你年少轻狂,从未实战,如何敢把军中精锐交付与你!”
“是。”纪先云低头称是。
二百多虎贲,接了厚赏,士气大振,冒着大雪,趁夜出发。
所有人以皮革、毡毯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便是北风席卷冰雪,如沙粒击打,也是无恙。
只需要低着头,护住眼睛,便可踩着前人足迹前进。
刘世基让韩超在前为先导,让纪先云坐镇中军,他本人陪同杜君文在后督阵。
前进七八里,便是雪盖全身,仿若一个个雪人在前进,北风呼哨中,夹在着踩踏积雪的声音。
行军两个时辰,便有人心生退意,佯装受寒,不愿再进。
便是那人是李柏然亲兵,刘世基也抽刀斩首,震慑全军,再度行进。
杜君文缩着脖子,艰难前进,抬头看大队闷头行军,转身见身后只有足迹,心中愤然。
“千户大人,走不动了么?”刘世基搀住了杜君文的臂膀,笑着问。
杜君文刚一张嘴,北风卷着雪花盖了一嘴,他连忙捂嘴,说道:“你自己要建功立业,非拉着我作甚?”
刘世基笑了:“有您在,我开心啊。”
“你开心什么?”
“您死了,我就开心了。”
这话比北风还要冷,但更冷的是刘世基手中长刀。
他并未拔刀,连着刀鞘砸在了杜君文膝盖。
咔嚓一声,膝盖骨裂。
“快来人,这人要杀官造反.......。”杜君文吼到。
但前队离开十余步,漫天北风大雪,众人用帽子裹着脑袋,哪里能听到这话。
咚。
又是一刀柄,砸在了他的后腰。
刘世基解下他的佩刀,扔了老远,扯下杜君文身上棉甲和披风,背在身上,加快速度,追上了队伍。
杜君文拉着一条残腿,扶着腰,喊叫着追队伍,但是约拉越远,又折返向后,一路叫骂着。
只是没有棉甲御寒的他,怎能撑到渡口呢?
“刘世基,杀千刀的.......。”
风雪覆盖了他的叫骂,世间仍有无耻人,再无人叫杜君文。
一路前进,直到了三更,风雪停了,月光照亮了大地,随着队伍停止前进,刘世基迅速来到了最前面。
此时已经到了韩超侦查到的山谷。
谷中一片白茫茫的,月光照下,依稀可见鞑虏的帐篷和篝火。
鞑虏分了三部分,在外围有几团火焰,燃烧炽热,显然是值守警戒的士兵。
山谷深处的帐篷分了两部分,一部散落无章法,一部排列整齐,位于上风口。
“不太妙啊,想不到敌人竟有如此军纪,大雪天还在谷口放了警戒哨。”韩超压低了声音,心中慌张。
情报是他侦查的,可先前尾随到此的时候,还没有警戒哨。
哨位距离帐篷两里多,若突袭被发现,定会遭遇鞑虏骑兵冲杀。
刘世基探了探身子,看清脚下边坡,月光照亮了星星点点的岩石,铺在山坡上。
“我们可以从山坡下去。”一个声音正好说中了刘世基的心思。
回头一看,是贺五。
“这也没有路啊。”纪先云说。
贺五指着山坡,说道:“诸位大人且看,那些黑点就是石头,连成片地,必是悬崖大石,而全无黑点的则是灌木或草地。
再远处,那连成一条线的黑,则可能是树林。
树林成线,定没有太高的悬崖,树木也可作为依仗。
而灌木草地虽然可以行走,但可能有雪窝,如此大雪,可能埋人。”
“你有办法?”
“属下愿为先锋,探路先下。”贺五说。
“好,你需要什么?”刘世基问。
贺五点了几个护矿队的兄弟,要了绳索,前往树林方向。
一个时辰后,贺五带来消息,路通谷底。
刘世基让其带队前进,到了一处土崖,不过一丈五尺高,贺五用绳索和断矛做了绳梯,众人攀下。
便进入树林。
林中积雪很浅,只是视野不佳,刘世基命令众人用一只手抓住前面人的肩膀,捋着用绑腿带系出的导引绳,缓缓前进。
缓行小半个时辰后,看到了鞑虏辅兵砍柴走出的道路,速度加快了许多。
只是如此行动,慢了太多,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