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
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刘行舟从内堂方向快步走过来,国字脸上眉头拧成一团,走到陈拙跟前上下打量了三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没死?”
“队长,您这话问得。”陈拙苦笑,“我要是死了还能站这儿?”
刘行舟没接茬,往左右看了一眼,把陈拙拉到墙根底下,压着嗓子说:“谭长风死了,你知道吗?”
陈拙愣了一下,摇头:“谭大人死了?谁做的?”
刘行舟抱着胳膊,手指头在袖口里敲了两下:“不知道。只知道凶手极其凶残,尸体四分五裂,昨夜大雨冲了一宿,今早发现的时候连验尸都没法验。而且现场痕迹全被破坏了,脚印、打斗痕迹、血迹,糊得乱七八糟,留下的痕迹全消失不见。”
“竟有此事!”
陈拙瞪大了眼,脸上肌肉抽了两下,摆出一副又惊又恨的模样,“这、这实在难以置信。谭大人好歹是凝血境的高手,谁能把他……”
刘行舟看着他这表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装得跟真的似的。
他假哭假嚎见多了,陈拙这个表情拿捏得太准,惊讶、愤怒、后怕,层层递进,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要不是他是老资历,差点就信了。
“事实上,”刘行舟又凑近了半步,“凶手我们已经有猜测了。”
陈拙表情微微一动。
“凶手故意毁掉战斗痕迹,恰恰说明他的武功路子很特殊,怕被人从痕迹上认出来。”
刘行舟一边说一边盯着陈拙的眼睛,“仅凭这一点,我们就将范围缩小到了县城几家大户上。甚至,内部犯案也不是不可能。”
说完,他死死盯住陈拙。
陈拙迎着刘行舟的目光,武道真意骤然爆发,死死控制住自己的肉身。
他知道刘行舟会一种神奇的术法,能感知人是否说谎。
陈拙控制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流动,脸上那副茫然的表情一点没变: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杀了谭大人?”
这份茫然不是演技,而是真情流露。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昨夜,他杀了谭长风后就扬长而去,并没有毁掉战斗痕迹。
他杀完人走得急,现场原样留着,连脚印都没顾上抹。
可刘行舟说现场被破坏得乱七八糟,那就是有第三个人在他之后到过那儿,破坏了现场,却弄巧成拙反而给后续调查提供了协助.....
“不,不对.....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县衙缩小目标。”
“是白野.....那老不要脸的,难道他发现是我了?”
不应该啊,如果是自己暴露了,白野昨夜就应该找上门才对。
想到这里,陈拙心里一寒,立马露出紧张之色,旋即将这份紧张融入到自己的言行之中。
“等等,队长。”陈拙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紧张,“你不会怀疑我吧!”
刘行舟的目光愈发古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肩膀:
“很好,保持这个表情。等会儿见了县尉,就这么说。”
“啊?什么表情?”
刘行舟啧啧两声,心说这小子真是装糊涂的天才。
他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放心,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想杀谭长风?说出去也没人信。通脉初期杀凝血境的老手,还把人砍成碎块,你有那本事?”
陈拙对此并不意外。
“那您还......”
这本来就是他最大的保护色,一个通脉境武者,怎么可能杀掉凝血境武师?
其实刘行舟同样觉得不可能,他就是凝血境,当然知道其中的差距。
“然而你还活着。”
刘行舟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这就是最大疑点。谭长风死了,就算你没杀谭长风,肯定也和杀死他的凶手有关。”
说罢,刘行舟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你不该回来的,如果昨晚就这样“死”了,反而爽利,回来了,麻烦恐怕比你死了还多得多。”
陈拙没话说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位捕快快步走来,高声道:“县尉大人召见,所有人集合。”
.......
在前往内衙的路上,时不时有捕快偷偷打量陈拙,而陈拙同样一脸忐忑,似乎被刘行舟的话吓到了。
“不得不为啊!”
诚如刘行舟的话,如果只是为了活命的话,昨晚他就不该回来,趁夜远走高飞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原因也很简单。
家里还有童瑶和陈芊芊在,若是自己走了,她们怎么办?
内衙门口,刘行舟领着陈拙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陈问剑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笔正在批注。
昨夜通神观打得天翻地覆,他倒跟没事人一样,衣裳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嘴角还挂着笑。
“参见县尉大人!”
陈拙立马行礼。
“免礼!”
陈问剑摆摆手,笑道。
“果然英雄出少年。”
陈问剑搁下笔,抬眼打量陈拙,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居然突破通脉境了。昨夜出城的时候还是初期吧?一夜功夫,中期。这速度放到州府也少见。”
“托大人的福。”陈拙垂手站着,一脸老实。
“月华刀和刀架呢?”陈问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
“被闻香教抢走了。”陈拙连忙解释道,“属下半路遇上闻香教教主截杀,打不过,刀被夺了,所幸撞了大运,这才跑掉。”
陈拙当即控制脉搏心跳,将所有情绪都控制在有些紧张,但问心无愧的状态。
直到那几乎要剖开他身子的锐利视线渐渐淡去,他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厉害!
直接告诉陈拙,若是他刚才有一丝不合常理的变化,这位陈大人恐怕就会马上动手。
“原来如此!”
陈问剑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刀丢了,错不在你。白野化罡境,你一个通脉境能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退下吧。”
陈拙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陈问剑忽然又叫住他:“陈拙。”
“大人?”
“谭长风的差事,往后由谁来办,我还没想好。”
陈问剑搁下茶盏,拿指头敲了敲桌面,“你昨晚辛苦了,先歇两天。回头有安排再叫你。”
陈拙应了一声退出来,转过月洞门,后背衣裳已经湿了半截。
陈问剑方才那句话听着平常,可那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谭长风死了,陈问剑连问都没问一句谁干的、怎么死的,就问了月华刀,然后让他退下。
这不对劲。
陈拙没走远,绕到内衙后头的偏院里头,找了个墙根蹲着。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衙正堂里传出话来,说县尉大人有令,谭长风不幸殉职,其位不可久空,着巡山所诸人各举其能,择日比武选贤,接替谭长风的位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低沉的县衙,骤然喧哗,一些没有心理准备的老手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咧嘴的嘴角迅速耷拉下来,面部几番扭曲,竟硬生生挤出了些哭腔:
“谭大人刚刚殉职,我等岂能......”
然而,所有人都眼神火热地望向县衙后院,没有谁比他们清楚,在县尉身边有多大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