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猿通体雪白,十丈高的身躯往雨幕里一杵,跟座小山似的。
一拳轰出,雨帘直接被捶出一个空洞,拳风裹着水汽炸开,白野那一掌的劲力被硬生生撞开。
“轰!”
掌风擦着陈拙耳根子过去,把身后马车车厢板轰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木屑纷飞间,陈拙连滚带爬从车上翻下来,后脊梁全是冷汗。
巨猿肩膀上站着一个道人。
穿灰蓝道袍,头发用一根枯木簪子挽着,脚踩麻鞋,腰里别着个酒葫芦。
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外就自动滑开,连道袍边角都没打湿。
通神道人,玄诚子。
白野收掌站定,甩了甩手腕,抬头看着巨猿肩上那位,咧嘴一笑:
“通神道人?你这白猿养得不错,毛色油光水滑的,回头借我配个种?”
玄诚子淡淡开口:
“白教主,你一个化罡境的大高手,亲自下场对付一个通脉初期小娃娃,要不要脸?”
“我乐意。”白野理直气壮,“再说了,他不是你观里新收的外门执剑么?我替你考校考校他成色,你不谢我,怎么还放猴子咬人?”
“外门执剑?”玄诚子低头看了一眼趴在烂泥里的陈拙,又抬头瞅白野,“谁跟你说的?”
白野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玄诚子的白猿突然动了,一拳横抡,拳面裹着一层青蒙蒙的罡气,把整条巷子的雨幕都带得横飞起来。
白野身形暴退,脚下青石板被他踩出八个深坑,每一步都卸掉一分拳劲,退到第八步时左手探出,五指扣住白猿拳头,借力翻上旁边屋顶。
“你来真的?”白野站定屋脊,斗笠早不知道飞哪去了,一头灰白头发被罡风吹得乱飘。
“你当贫道跟你叙旧呢?”
玄诚子从白猿肩头一跃而下,道袍猎猎作响,落地时无声无息,脚尖点在水洼上连个波纹都没泛起来,“你闻香教教主半路劫镖,按江湖规矩,贫道就是把你脑袋拧下来送回总舵,旁人也说不出个不字。”
白野脸上笑容淡了三分:“道人,陈问剑真有这么大面子?”
玄诚子没接话,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拙趴在地上,满脸是泥,脑子却转得飞快。
庞征递刀架的时候说“护送一件东西去通神观”,可没提刀架里藏着倚山县印。
县印是全县公文生效的根本,没了这玩意儿,县衙发出去的缉捕文书就是废纸一张。
陈问剑是县尉,丢了县印他第一个倒霉,可庞征把县印塞进刀架里往城外送,这到底是陈问剑的意思,还是庞征背着陈问剑干的?
白野显然也抓住了这个破绽,嘿嘿笑了两声:“道人,你出城之前没琢磨过?陈问剑一个县尉,撑死了从五品的官,拿什么请你通神观主亲自护镖?月华刀再值钱,也不至于让你动心吧?”
玄诚子依旧不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
白野掰着手指头,“陈问剑许了你好处。什么好处?倚山县印在他手里,全县赋税、矿产、河运,加盖县印的公文能调动的资源多了去了。但那些东西你通神观用不上,你玄诚子要的是县印上那点气运,对不对?一县之印,朝廷敕封的正名法器,倒确实够你出手。”
玄诚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聒噪!”
通神道人眸光中杀机更盛。
只是如此作为,显然是一种肯定,白野的猜测中了事实。
然后他动了。
不过不是朝白野出手,而是朝马车车厢一巴掌拍过去,罡气迸发,木箱粉碎,露出里面月华刀和刀架。
他伸手就要抓刀架底座,白野哪能让他得手,从屋顶急坠而下,一掌截在他腕子上:“道人,咱俩打了半天,东西还没分呢!”
“滚!”
玄诚子反手一肘,两人拳掌相交,轰的一声巨响,整条巷子两侧的屋檐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白野踉跄退了三步,玄诚子也退了两步,两人半斤八两。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通神观的方向突然炸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朵莲花形状,然后迅速暗淡消散。
玄诚子脸色剧变,回头看了一眼通神观方向,又扭头死死盯着白野:“你还有后手?”
白野也看到了那道白光,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除了你闻香教,谁还敢动我通神观。”
“老玄你动动脑子!”
白野打断他,“我人在这儿跟你打架,我教里那帮废物徒弟什么成色你不知道?淬体都算精英,派去攻你通神观,给你看门的白猿加餐?”
玄诚子当然知道白野说的是实话。
闻香教上得了台面的战力全在江湖上散着,白野本人在这儿,剩下的教众别说攻通神观,连山门都摸不进去。
那通神观里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
“观里的镇观法阵被人触动了。”玄诚子脸色铁青。
说罢,就连白野也不顾了,第一时间就要朝着【通神观】奔去,只是看到【通神观】一片烟尘四起,他目疵欲裂,直到片刻口猛然怒吼。
“......陈问剑!”
白野眼见这一幕,眼中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不出所料!”
“就连县印都敢拿去赌,闯个【通神观】轻而易举,道人,你被他耍了!”
玄诚子没有理会,也无心顾及马车的县印,当即就要转身赶回去。却被白野挡住了前路。
“白野!!!”玄诚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们两人是同谋。”
玄诚子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白野,道袍无风自动。
白野摊了摊手:“算不上。只不过两人想到一块去了,所以现在可不能让道人回去坏了事。”
“而且我对通神道人可很有兴趣,所以道人就先和我在这里玩玩吧!”
“找死!”
玄诚子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拳砸向白野面门:“那你先给我留下!”
白野侧头躲过,反手一掌切他脖子:“留你个头!你观里都起火了还跟我耗,赶紧回去救火啊!”
“你跟我一块去!”
“我去干嘛?帮你救火?你回头缓过劲来再揍我?”
两人嘴里吵着,手上可没停。
雨幕中,两人以及那头巨猿再次交手,动静盖过了天雷滚滚。
玄诚子拳拳到肉,白野招招阴损,从巷子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打回来,路面青石碎了一地。
交战中,凉热你的声影彼此纠缠,朝着远方而去。
白野,陈问剑,通神道人。
他们每一人所图甚大,可正因为如此,他们都忘了马车里还有一个小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