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真没休息多长时间,就被张嬷嬷粗鲁的叫起身。
那老婆子嗓门极大,喊得她现在耳朵还是嗡嗡的。
幸好她也早有准备,早早用破布条将缠着右手手指的白净纱布遮了起来。
张嬷嬷看着她包扎好的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快到李家村了,所以张嬷嬷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深究。
今年夏季多雨,地面坑坑洼洼,马车走的更是不平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张嬷嬷年纪脸色蜡黄,吐的昏天黑地,趴在马车一角,虚弱不堪。
孙老头愁眉紧锁,看着这路叹了口气。
这是远处传来赶车的声音,遥见两个魁梧的庄家汉子焦急的赶着驴车往这边冲。
孙老头警觉的按住腰间匕首。
“慢着慢着!那远处定是你妹子的马车。”
“别急,爹你别急!我跑过去。”
“请问是否是京中来的马车?我妹子是否在车上。”
为首一男子一边高喊着,一边从驴车跳了下来,健步如飞的跑了过来。
他人高马大,像是小山一样高,皮肤黝黑,一口大白牙格外显眼,长相倒是周正,就是衣服太过破烂。
孙老头听后心中一松。
车中张嬷嬷赶忙喊道:“快停车快停车,她家里来人了。”
孙老头停了马车,张嬷嬷手脚并用的爬出了马车,看了一眼衣着褴褛的庄家汉子,拿着帕子捂着鼻子,“你们快把人接走,按个手印。”
顾真真拉开马车帘子往外瞅去,就见笑的一脸憨厚的男人,挠了挠头,拿着张嬷嬷手中的信朝着身后喊道:“爹,爹,你来看看这是啥。”
健壮的中年男人跳下驴车,一巴掌拍在了憨厚汉子的脑门上。“那么大声音作甚,别吓到你妹子。”说着接过信,皱着眉头看了看。
“忘了你们这穷乡僻壤,不一定识字,这是主家吩咐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来京城找安庆侯府。”
那中年汉子显然识字,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却装作什么都不知,“让我儿子按个手印就行。”
说着目光望向马车,“孩子,爹接你回家。”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顾真真扶着马车,掀开布帘,看到接她的家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那中年汉子一眼就看见了她受伤缠着纱布,高声喊道;“怎么回事?我女儿怎么受伤了!”
这一喊倒是有几分气势,震得耳朵都嗡嗡作响。
孙老头连忙说道;“路上遇到了匪徒,还好小老儿会点功夫,但是还是让小姐受了伤。”
“多谢您!在下李守拙,这是我大儿子李大郎,这几年闹涝灾,我农家人没啥好东西,给您一袋山货,也算是谢您对小女一路照顾了。”
李守拙拎着一袋山货就塞到了孙老头的手上。
孙老头也是个爽快人,并未推辞。
张嬷嬷虽然看不上那些山货,但见自己没份儿心气不顺,阴阳怪气道:“对了,沈蓁蓁这个名字可不能用了,那可是我们安庆侯府嫡小姐的名讳。”
顾真真冷哼一声,跳下马车:“我才不稀罕。回去我就改名字。”
李大郎在书信上按了手印,连忙上去搀扶顾真真。
顾真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侧身避开。
李守拙又照着李大郎的头上给了一下,“毛手毛脚的,吓着你妹妹了。”
说完,轻声细语的问着顾真真;“孩子,你身子虚弱,难受就让你大哥背你,爹专门租了驴车来,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李守拙忐忑的看着顾真真,顾真真点点头,只是乖巧道;“谢谢爹爹,我只是初来乍到,不太习惯。”
一声爹爹真的是叫到李守拙心坎里,他顿时感觉自己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痛了,可以立刻背着女儿跑回村里。
“乖娃儿,爹都知道,你回来是受委屈了。”李守拙立刻踢了李大郎一脚,“去把驴车赶过来,扶你妹妹上车。”
李大郎傻呵呵一笑,丝毫没有怨言。
张嬷嬷见事情办妥,李家也没有问安庆侯府的事情,也不再久留,叫着孙老头调转马车,招呼都没打拿着信就走了。
顾真真上了驴车,将手上缠着的破布条解开,露出白纱布。
李守拙看着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似有眼泪流出,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鼻音很重;“娃儿,还疼不疼?”
被突然关心的顾真真一时发愣,看着李守拙和李大郎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连忙说道;“没事了,别担心,爹爹,以后我就叫李真真,真是返璞归真的真……”
想到庄稼人可能不太听得懂,“也就是真实的真。我和那安庆侯府再无瓜葛。”
“真真,好名字,只是你回来要和我们受苦了,咱们这村子在大山里,又是边疆,日子肯定比不上侯府,但是你放心,家里有一口吃的,我们也会紧着你吃。”李守拙掏心掏肺的说这话,说着还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引她不快。
“是啊,真真,爹和娘都很想你。”李大郎赶着驴车插嘴道。
“苦我倒是不怕,但是你们不想那个被认回去的大小姐吗?”
李守拙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那丫头有宿慧,从小就看不上我们一家人,三岁就扒着你娘的姐姐,也就是你姨母,去了县城生活,自小就伤透了你娘的心。”
“是啊小妹,你都不知道,娘知道她不是亲生的时候又高兴又心焦,连着两晚上都没睡着觉。”
李大郎说完,又是被李守拙拍了一下,“你妹子从福窝掉到了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高兴的。”
“无妨。反正那安庆侯府对我并不好,我以后就只是李真真。”
既来之则安之,此时顾真真已经下定决心,她以后只是李真真。
她和那安庆侯府没有瓜葛,和现代的顾家也不再有关系。
李真真将腰间碎银和一点收拾拿出来,“爹爹,大哥,安庆侯府盯得紧,这是我平日里攒下的一点银钱,希望可以帮到家里。”
李守拙一把挡了回去,“这是你的东西,你拿着,你放心,爹娘养你一辈子都行,不能拿你的东西。”
李真真拿东西就存着试探的想法,倒是没想到李家人真是质朴,对她也是真心实意。
她心中隐隐有些酸楚,家人如此关爱,这一切本是沈蓁蓁的,是她鸠占鹊巢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叫喊着,骑着驴跑来。
“李二郎又发高烧了!守拙你快回去看看吧!”
李大郎身手矫健的跳下驴车,让整个驴车都震了一下,李真真连忙用手扶住车身,一用力,右手一动,疼得龇牙咧嘴。
“爹,我体力好,跑回去看看,你和小妹慢慢走。”说着,李大郎健步如飞,跑的比驴子还快。
李守拙满脸愁容,看着李真真心疼道,“孩子,你坐中间,可以躺着,你娘给你拿了新棉花被褥给你盖着,刚才扯疼了了吧,回头爹给你去山里寻药。”
李真真摇摇头,“爹,我想喝水。”
李守拙一边赶着驴车,将一个葫芦水壶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这是干净水壶,你娘都给你置办的事全新的,你放心。”
李真真看着那葫芦水壶,外面是用竹篾编着,很是精致,一看就是有人用心准备的,对新认的父母倒是有了几分亲近。
不再犹豫,从袋子里掏出止痛药,用水送服了一粒,将手上纱布解开,又撒了点药。
李守拙赶着驴车,偷偷瞧见了伤口,心头像是被割了一刀,却怕自己多说话让李真真更伤心,只能默默抹眼泪,吸鼻子。
马车空间就这么大,李真真怎会听不见动静,宽慰道;“爹,别难过,这都是小事,能安全回来已经算我福大命大了。”说着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小褥子,觉得自己这样躺下着实有点不美。
“爹,刚才那骑驴的人说李二郎发烧,是二哥出了什么事情吗?”
李守拙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你二哥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英俊后生,一心读取圣贤书,今年在‘乡试’拿到了举人。”
“这不是好事吗?”只是举人下一步就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和自己有关的人去了京城,要是安庆侯府知道,自己这位二哥哥,怕是有些危险。
“如今好事却变成坏事,县里县令老爷周庆和榜下捉婿,想着你二哥农户出身好拿捏,偏要你二哥入赘他们家,而那县里富户孙金满又想要和县令结亲。你二哥刚拒了县令,又被孙金满派人打了一顿,淋了一夜雨,如今腿上加重不说,还惹了风寒,昨日已经请了大夫看病,没想到今天烧还没退……”
说着李守拙声音越来越小。
“爹,我们也早点回去,看看二哥情况。”
见女儿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李守拙心中感动。
如今老二好不易出了头,虽然举人的身份可以免除全家的赋税和徭役,但得罪了县令和有名望的富商,但是以后家里的路怕是更难。
虽然他们在李家村里说一不二,但是再往外走,怕是难了。
另一边,沈蓁蓁在现代受着极大地冲击,这都归功于自己病房里,一个叫电视的东西。
她不仅看到了许多女子抛头露面,更看到了女子身居要职,和男子一样学习,生活,经营,穿衣大胆,行为更大胆。
越是了解,她心中越是愧疚,自己来到这番新天地,竟然是如此大的机遇。
而这机遇是用另一个无辜女孩的命运换来的。
正想着,温柔的护士拿着本子走了进来。
“顾小姐,我是你的责任护士,姓李,你叫我李护士就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疼吗?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沈蓁蓁迷茫的摇了摇头。
李护士翻了翻手上记录,“CT结果显示您是轻微脑震荡,这种情况下短期记忆出现模糊和混乱丢失正常的,大脑受到震荡后需要时间修复,目前全身检查没有检查出来其他问题,如果七天后没有明显改善,就要再进一步检查。”
说完,李护士顿了一下,她也早就观察了一阵了,顾家对这个孩子可以说是不管不问,除了那顾家大哥来质问了几声,现在都没有人来看望,父母能做成这样子也算是缺德了。
“你的体温现在是37.6度,还是有点轻微发热,我看病历上写着你淋了大雨,退烧药在床头,是对乙酰氨基酚,一次一片,每次间隔不能小于四小时,目前你还不用吃,如果感觉发烧你就按呼叫按钮,我会过来。还有现在别急着回忆事情,让大脑休息最重要。”
这孩子一直乖乖的躺在床上,手机也不玩,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看得人都心疼。
刚刚看到孩子摆弄遥控板开电视还吓了一跳,看了会儿电视,孩子眼睛里才有点活力。
“顾小姐,你需要什么就按铃,身体有什么难受随时给我说。”
李护士调了一下输液速度,看了一眼吊瓶,在本子上又记录了一下。
沈蓁蓁只是乖巧的点点头,然后忽然说道:“姐姐,我想看书,不知道能否给我几本书?”
“诶呀,都受伤成这样,还想着学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乖。”说着,护士把她床头的柜子打开,“这里头是你的书包,里面有课本,你如果想看其他什么书,给我说。”
李护士对她的态度简直像是对一个小娃娃,让沈蓁蓁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在古代她早已及笄,已是可以许人家的年龄,也不乏同年纪的姐妹已经当了母亲,而在这里,李护士一口一个孩子的,让她双颊发红,有些不好意思。
李护士帮忙将她的书包拿出来,掏出几本书,沈蓁蓁看着那书本上的汉子,虽然与大夏朝文字有些不同,但是很多缺胳膊少腿的字是可以猜出意思的。
沈蓁蓁抽出一本历史,非常腼腆的对李护士笑了笑,“多谢姐姐了。”
“哈哈哈,这小丫头说话还文绉绉的,跟林妹妹一样,没事,你家人不在,你这是vip病房,有什么事情按铃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