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通身定制墨黑烤漆的迈巴赫驶离罗家,开往泊城知名酒楼珍庭记。
陈斯嘉和周仰钦落座后排,俩人之间如隔天堑,她就差变成八爪鱼,手全扒住车门了。
从罗家出来后,周仰钦显然心情不错,眼下见着少女视他如洪水猛兽,也不恼,反有闲心盯着人发问:“考的哪所大学?”
陈斯嘉视线躲避,“泊大。”
“泊大?”周仰钦语气耐人寻味,“看来跟骨气仔果真关系好,连大学都要凑一起。”
听他又说到罗俭文,陈斯嘉心都提起来了,“小舅舅,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为难他了。”
周仰钦摇头。
“都说父债子偿,爷债孙偿也不过分吧?”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陈斯嘉气势弱弱地反驳。
闻言,周仰钦鼻腔溢出声哼笑,“仇家可不管你知不知。比如外边不少人想我死,又杀不了我,指不定哪日就把账算到你头上了,外、甥、女。”
这话混着车内冷气侵入少女四肢百骸,阴冷刺骨,陈斯嘉冒了正身鸡皮疙瘩。因为周仰钦行事确实像有很多仇人的样子。
“小舅舅…”少女试图将他仅存良知呼唤回来。
但周仰钦自认贴心继续道:“所以等阵要多吃点,免得日后你这小身板都挨不住枪子。”
见少女窝在角落瑟瑟发抖,要哭不哭地看着自己,周仰钦毫无负罪感,在他看来,他这是做好事。
没受过风吹雨打的温室娇花,尚且经不住几句恫吓,以后老头子要是死了,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世界,指定活不过半天。
没多久,车子便在珍庭记酒楼停下。
珍庭记上世纪七零年末开业,是泊城老字号了,接待过多名国内外政要富豪,平日就餐都需提前预订。
陈斯嘉以往来过两三次,都只在普通区域就餐,和寻常酒楼没什么区别。
眼下周仰钦在前,连进的门都与普通人不同,酒楼经理早侯着,见着他就毕恭毕敬领路,带上顶层。
酒楼顶层别有洞天,装得富丽堂皇,连回廊两面墙都是用黄金做的镶嵌工艺,奢靡至极。
陈斯嘉即便深受周康泰宠爱,但自小懂得东西够用就好的道理,所以并不挥霍,可以说在高中之前,她的生活轨迹和普通小孩一般无二。
所以这还是她头次到这样的地方吃饭。
周仰钦注意到她好奇神色,那样子跟小狗到了陌生环境四处嗅闻似的。
不过狗动的是鼻子,她是黑圆的眼珠提溜转,澄澈透亮,丝毫不掩饰懵懂新奇。
刚才在车上明明还怕的要命。
“没来过这?”他问。
陈斯嘉看着他,摇头。
于是进了包厢落座,周仰钦菜单都没看,直接叫人将招牌菜上满。
陈斯嘉讶异望他,忙说:“小舅舅,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
周仰钦就坐她身侧,伸出长臂悠闲搭在她椅背,目光凉凉落她唇上,启声:“不是没来过么,都尝尝。”
“那好浪费。”陈斯嘉不想糟蹋粮食。
“所以为了不浪费,今日你几时吃完,我们几时走。”
什么?陈斯嘉不可置信地抬眼,结果男人表情认真,没吓她玩,少女瞬间觉得胃在隐隐作痛。
此时,包厢门被推开,陈斯嘉应声看去,只见走进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红唇黑发,穿着及膝的深灰西装裙,勾勒身形玲珑曲线,连步子都透着万种风情。
像tvb里的女明星走到眼前。
陈斯嘉看呆了。
不过女人看到少女,却是眉头微蹙,才看向少女身旁的男人,面色谈不上愉悦道:“抱歉,来迟了。”
“是我们来早了。”
周仰钦笑得温和,倒了杯茶,放在旋转桌上,轻推过去,抬手做请。
这番谦谦公子模样,一旁的陈斯嘉看了,险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另边女人虽接了茶,但没喝,“所以周先生身边这位是…?”
“费小姐误会了,这是周某的亲外甥女。”周仰钦淡笑解释,转头视线放在还盯着女人看的少女身上,“顺道带她来见见世面。”
费文芝这下似松了口气,轻抿茶,“想不到周先生久居国外,和小辈关系也那么好。”
说完,她才朝状况之外的少女勾唇,释放善意,“你好,我叫费文芝。”
在陈斯嘉的视角里,大明星主动温柔跟她打招呼,她开心回:“我叫陈斯嘉!”
说完,她又激动地悄声问:“姐姐,你是明星吗?”
没人不爱听这种话,尤其是小孩说的,费文芝还蛮喜欢陈斯嘉,“不是喔,但我是明星的老板。”
费文芝主要负责费氏集团影娱部分,掌管的费氏影业,是香港电影公司龙头之一。
行内曾有句话说,凡是演了费氏影业出品电影,龙套也能作主将。
陈斯嘉最喜欢的一个tvb影帝就是从费氏影业跑龙套出身。
得知费文芝过两天还会见到那位影帝,她差点没忍住请求费文芝替她要张签名照。
不过碍于身旁还坐着周仰钦,她将话咽下去了。
费文芝善解人意地递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事可以联系我。”
陈斯嘉如视珍宝地收下,刚放进兜,就和男人对视上,瞧不出他情绪如何,只好心虚撇过头。
接着听见周仰钦对费文芝说:“刚才避开你忌口的,点了几道还不错的招牌菜,你看需不需要再添点。”
“周先生这么周到,这些就够了。”费文芝笑意更深。
今日这趟她本不抱多大希望,传闻说远泰集团的小儿子很早就被送出国,行事桀骜不驯,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现在看来,如果联姻对象是眼前这个男人,也不错。即便这不是他真面目,那也说明愿意同她做戏。
比那些带着狂蜂浪蝶招摇过市的好太多了。
而陈斯嘉惊叹小舅舅这张口就来的本事,他分明连菜单都没看一眼!
周仰钦乜了眼她,好似看穿她心思,正好菜已接连上桌,他做足长辈姿态,“趁热吃。”
先前已经有一大碗刨冰垫肚,如今陈斯嘉为了不浪费,又塞了许多,感觉肚子都快要胀开了。
她实在吃不下,鸣金收兵,刚收筷,便收到男人投来的目光,无声威压将她罩住。
少女耷拉眉眼,朝他摇头小声说:“小舅舅,我真的吃不下了。”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不能浪费。”
陈斯嘉怔着,最后那丝侥幸都灰飞烟灭,因为周仰钦真的说到做到。
见她还不动,周仰钦笑问:“要我亲自动手喂你?”
片刻,在男人沉默注视下,少女费了好番力气又夹一筷。
此刻珍馐吃得味同嚼蜡,混着源源不断的泪水咽下,再没余量的胃里翻江倒海,挤得她想呕。
费文芝注意到,心里古怪,哪有长辈会这样逼小孩吃饭的。
她适时道:“要是吃不下就不吃了吧,对胃不好。”
周仰钦悠悠掀眼,“费小姐自身都难保了,怎么还有闲心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