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府。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
冬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府中上下仍旧张灯结彩,却没有人声的热闹。
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宅。
偌大的府邸中,论最安静的地方,莫过于迎客用的暖阁。
此时。
暖阁中,坐榻上。
默然的,面对面坐着年纪相仿,甚至身形样貌都有些相似的两人。
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
左边一人,是大司马府的主人。
右边一人,大司马称其为袁老。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
两人的视线,也都落在棋盘上,不肯移目。
棋盘上,却没有落下一粒棋子。
甚至都没有看到用来装棋子的棋奁。
这一手,轮到了大司马落子。
大司马手悬半会,终将捏着的手指虚点在棋盘上。
轮到对方下子。
显然。
袁老玩的是快手。
虚捏着手指,抬手落下,没有半分犹豫。
棋盘上还是没有一颗棋子。
对方的落子,却似乎让大司马陷入了囫囵。
索性。
大司马打算先聊聊天,缓一缓。
“袁老此番进京,恐怕所获不多吧?”
袁老在空白的棋盘上,似乎胜券在握。
但大司马这话,似乎点在了他的痛处上。
袁老无奈地摇摇头。
“老朽远离朝堂,不曾想,今日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了。”
大司马难得地露出笑容。
“朝堂之上,本就是风云万变。不过,朝堂之外,又何尝不是万变风云?
也只有像袁老这样的人,才能立于风云中不倒了。”
袁老也微微笑起。
“岁月不饶人,再壮拔之树,也终有倒下的一天,何况我等凡夫俗子?”
大司马淡淡道:
“树活百年,荫蔽百岁。人活百岁,福荫千年。
袁家有袁老庇护百年,便可存续千年。
袁老又何必执着?”
袁老再次摇头。
“老夫不求千年福泽,只愿在入土之前,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便也罢了。”
大司马再次笑了笑。
“袁老悲情了。试问,普天之下,谁又能令袁老背上伤心事?”
说到这里。
大司马终于决定了落子之地,落下之时,似乎比袁老还要坚定几分。
袁老依旧不慢,抬手落下,仍是不带一丝犹豫。
“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夫教子无方,免不得多陪些伤心的。”
大司马再落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袁老该看开些才是。”
言至于此。
袁老的落子终于有了一些犹豫,迟钝半会,才将子落下。
而后。
凝视着大司马。
“敢问大司马,您能看得开?”
大司马也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半会,大司马忽然苦笑着摇摇头。
“看不开,实是不能看开啊。
人有七情六欲,以悲尤甚。可这人越老,悲情时候总是越多,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
说完,忽然抬手往棋盘上一拂,正襟危坐。
“这局,是老夫输了。
也罢,老夫本想留袁老祖孙两人在老夫这过了大年佳节,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袁老同样端正坐姿,拱拱手。
“大司马抬爱了,乡野草民,岂敢叨扰。”
大司马摆摆手。
“冬节已过,日长夜短,你我长话短说吧。”
“正当如此。”
大司马点点头,看向厅中右侧坐着的一人。
暖阁中。
除了下暗棋的大司马和袁老两人之外。
还有另外三人。
习惯性眯眼装睡的阿逢。
始终保持微笑的霍今贝。
霍家留守在京都的,大司马的五儿子霍定。
“你来给袁老说说吧,族兄。”
霍今贝略一拱手。
“是,大司马。恕后学失礼了,袁老。”
袁老回了个礼。
“不敢当,霍大人。”
霍今贝点点头。
自身旁的茶几上,取过一卷羊皮卷,展开,诵读。
“承汝南袁氏礼单如下:
乌丸三月内行军动向路线图一份,已查收核对。
常山赵家旁系族人赵春一家十七口人,令史已验明正身。
武威郡、酒泉郡等六郡长史背景资料,共十二份,已查收核对。
益州郡等三郡匪寇资料,共一十八份,已查收核对。
九卿卫尉黄忍下落及被囚缘由,未查收。
佯行刺牛某及善后,部分查收核对。
促成牛某冬节后回宫事宜,未查收。
......”
霍今贝念了足足三四十款礼品。
这份礼单上。
只有人名和事情,没有物品和金钱价值。
却有查收核对的勘合。
极为匪夷所思。
也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真正要人命的礼单!
霍今贝念完后,慢慢将礼单收起,放回原来的位置。
再向正席拱手。
“袁老,按照约定,礼单前三项需查收核对,袁老已达成。
其他各项,只需查收核对半数便可,袁老也已达成。
后学已安排人,备好车马,袁家三少爷也已妥善安置车上,袁老可随时动身启程。”
袁老微笑着点点头,同样拱手。
“劳烦霍大人了。”
说完,撑着双手,慢慢从坐榻上挪下来,冲着大司马,作势要拜倒在地。
大司马眼见,及时地挪身过来,伸手托住袁老。
“袁老万不可如此!这是要折煞老夫啊!”
袁老神情激动,老泪纵横。
“袁家不孝子弟,多有叨扰,幸得大司马抬举厚爱,照顾至今,大司马需受老朽一拜。”
大司马同样激动地笑道:
“袁老这话见外了!
别说是短短几日的叨扰,便是袁老举家搬来寒舍长居久住,老夫只会倒履相迎,不敢言弃,只要袁老不嫌寒舍简陋便好。”
袁老终究站直了身子,擦了几把老泪。
“山野草民,不敢造次,有负大司马抬爱了!”
说着,有些踉跄地退了两三步,朝着暖阁中各方拜了拜。
“既然此间事了,归乡路远,老夫不便多行叨扰。
失礼之处,望大司马、霍大人和霍将军恕罪!”
“袁老言重了!何罪之有!族兄,族弟我身体不适,不能相送袁老,你便替了族弟送送吧!袁老,老夫失礼了!”
袁老拱拱手。
霍今贝站起。
“是,大司马。袁老,这边请!”
等两人离开后。
大司马重新正襟危坐,看向了阿逢。
“你怎么看?”
阿逢慢慢睁开眼来。
“宜解不宜结。杀虎不死,反被虎伤。”
大司马沉吟着。
“你说得不错!是我低估袁家了,短短五日,袁家便能做到这些事,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阿逢却是冷哼一声。
“老鼠永远是老鼠,坐不上正堂!”
大司马忽然叹了口气。
“他不能为我所用,他人也休想!接下来的事情,便交与你了。”
阿逢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时,霍定才说道:
“父亲,既然袁家如此难缠,刚才何不......”
大司马面目早已没有了神情,淡然说道:
“这位袁家的族长,若是这么容易杀,他也活不到今天。”
霍定默然。
转而笑道:“孩儿常随父亲身边,倒是不知父亲还有下墨棋这一能事呢!”
墨棋就是暗棋。
只是在一些高贵的人中,暗字实在不雅,一般都用墨字取代。
而大司马五个儿子,也就霍定敢这么开玩笑了。
这也是霍家这辈中,只有霍定留在了京都,留在了大司马荫庇之下。
只听大司马冷哼一声。
“狗屁的墨棋!那老家伙与我,本就是瞎下,互相糊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