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裂缝在蒙德城解封后缩小了一些,但依然足够一个人通过。叶星原和安柏到达时,裂缝边缘站着两个西风骑士团的骑士,是琴安排在这里值守的。他们看见叶星原,立刻立正行礼。
“荣誉骑士先生,琴团长吩咐过,您随时可以通过。”
叶星原点头,走到裂缝前。暗紫色的光幕比上次薄了一些,能隐约看见对面的景象,龙洞堡机场跑道的灰色水泥地面,远处贵阳城的灯火,还有一个人影站在裂缝另一侧,金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海伦娜。
叶星原回头看了安柏一眼。
“跟紧我。”
他走进裂缝。穿过次元壁的感觉比上次好了一些,身体的抗性似乎在层岩巨渊底下被锻炼出来了。那种万花筒般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两秒,然后他的脚踏上了地球的水泥地面。
贵阳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南明河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椒味。叶星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欢迎回来。”海伦娜站在三步外,淡绿色的眼睛扫过他全身,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秒。她没有上前拥抱,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受伤了。”
“小伤。”叶星原朝她走过去,“克罗艾在哪里?”
海伦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星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身后。
安柏从裂缝里走出来。她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风元素在地球的空气中流动方式和提瓦特不同,她需要时间适应。但她很快站稳了,抬头看见海伦娜。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斯图尔滕贝格小姐。”安柏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侦察骑士的干练。
“安柏小姐。”海伦娜点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
“那就好。”海伦娜收回目光,转向叶星原,“克罗艾在贵医附院,赫敏亲自安排的病房,她昏迷了将近八个小时,目前体征平稳,和你描述过的安柏当时的情况一样。”
叶星原点头,朝停在跑道边的黑色商务车走去。海伦娜跟在他身侧,安柏走在后面半步。
“中国还有别的昏迷者吗?”叶星原问。
“新增两例。”海伦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一个在成都,一个在昆明,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全球累计昏迷人数已经超过五千。”
叶星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千。”他重复这个数字。
“而且,”海伦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赫敏昨天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新增的昏迷者,都和你有过直接接触。安柏在提瓦特和你并肩作战过,克罗艾在霍格沃茨法国分部和你会面过多次,成都和昆明的那两个,是你的高中同班同学。”
叶星原停下脚步。他站在机场跑道中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暗属性魔力的目标可能不是随机的。”海伦娜看着他,“它在通过你,建立某种连接。每一个和你有关的人,都在被逐一‘标记’。”
叶星原想起丽莎的话,“此阵为前哨,主阵已成”。
蒙德城的封印是前哨,层岩巨渊的次元门是主阵,但这两样都被他毁了。愚人众的计划被他打乱了,但暗属性魔力没有消失,它在通过某种方式重新组织。
而他叶星原,可能就是那个“某种方式”。
“先去看克罗艾。”他说。
贵医附院的高干病房在住院部顶楼,走廊里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中国魔法部人员。他们看见叶星原,简单核对身份后放行。
病房门推开,叶星原看见了克罗艾·吕特。
克罗艾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浅栗色的中长发散在枕头上,棕色的眼眸紧闭着。她的脸很白,不是安柏那种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瓷器一样的白。十九岁的少女,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记录监护仪的数据。她抬起头,叶星原认出了她,赫敏安排来的圣芒戈医疗组成员,一个叫孙敏的中国籍魔法师,扎着马尾,戴眼镜,看起来比叶星原大不了几岁。
“叶先生。”孙敏站起来,“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脑部活动异常。我们做了魔法扫描,她的大脑皮层有大量暗属性魔力残留,和之前那位安柏小姐的情况完全相同。”
叶星原走到床边,握住克罗艾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他闭上眼催动“真眼”,五秒内,克罗艾不会醒来,十秒,也没有变化,但他看见暗紫色的魔力在她体内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六柱暗界封,和她身体里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相连。
他睁开眼。
“和安柏的情况一样,但结构更复杂。”他松开克罗艾的手腕,“她在霍格沃茨法国分部学过中阶魔药课,体内的魔力循环比安柏更完整。暗属性魔力利用了这一点,把封印织进了她的魔法回路里。”
“能解吗?”海伦娜站在门口问。
叶星原看着克罗艾苍白的脸。他想起在普罗旺斯的那天,阳光很好,薰衣草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克罗艾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魔法体系概论》,回头朝他笑。
“叶学长,你为什么要学光属性?暗属性明明更酷。”
他当时回答:“因为光属性可以救人。”
克罗艾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就学暗属性。等你救人的时候,我帮你挡住那些暗的东西。”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叶星原弯下腰吻去,这个吻持续了七八秒,克罗艾的嘴唇冰凉,没有反应,他直起身时,病房里很安静,孙敏低头假装在看数据,安柏站在门口,兔耳发带的一只耳朵耷拉着,海伦娜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
克罗艾没有醒来。
叶星原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安柏开口了,“上次你吻我,我就醒了。”
“因为她体内的封印更复杂。”叶星原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暗属性魔力织进了她的魔法回路,单纯的‘心之桥’通道不够。需要额外的条件。”
“什么条件?”
叶星原没有回答。他想起格兰芬多手稿上的另一段话,那段话赫敏在会议室里没有念出来。
“心之桥的建立,需要双方情感的共鸣达到一定程度。若一方的情感被魔力扭曲或封锁,则需要通过更深的联结来激活,这种联结通常表现为魔力的融合与交换。”
魔力融合与交换。
这意味着他需要把自己的魔力送进克罗艾体内,和她的魔力产生实质性的接触,在暗属性封印的缝隙里建立通道。这比接吻危险得多,如果失败,他的魔力会被暗属性反噬。
“叶星原。”海伦娜从门口走过来,声音很平,“你想到办法了。”
这不是疑问句。
叶星原看着她。
“想到了。”他说,“但需要时间准备。今天不行,我的魔力还没恢复。”
海伦娜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
“那就先休息。”她说,“克罗艾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回黔春路睡一觉,明天再说。”
叶星原点头。他转身走出病房,安柏跟在后面。海伦娜没有跟出来,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叶星原和安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敏走过来,小声问:“斯图尔滕贝格小姐,需要记录这次亲吻的数据吗?”
海伦娜沉默了一秒。
“记录。”她说,“但标注为‘无效唤醒’。”
叶星原走出贵医附院时,贵阳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北京路上车来车往。上班高峰期还没过,公交车里塞满了人,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路边的早餐摊还在卖糯米饭和豆浆。
“你住哪里?”安柏站在他旁边,看着这条完全陌生的街道。
“二桥。”叶星原拦了辆出租车,“黔春路。”
安柏跟着他上了车,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贵阳的街景,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怎么说话。叶星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租车在黔春路口停下,叶星原带着安柏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路边卖肠旺面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老板娘正在擦桌子。
“幺妹,带同学回来耍啊?”老板娘朝叶星原喊了一声。
“不是同学。”叶星原回了一句,没多解释。
安柏看了他一眼。
叶星原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但厨房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母亲章秋丽正在灶台前做饭,灶上炖着酸汤鱼,红酸汤的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
“回来了?”章秋丽头也不回,“洗手吃饭。你爸中午不回来,就我们俩——”
她转过身,看见叶星原身后的安柏,愣了一下。
“这是——”
“妈,这是安柏。蒙德城的侦察骑士长。”叶星原把背包放在门口,“她在贵阳待几天。”
章秋丽上下打量了安柏一遍。安柏今天穿的还是海伦娜买的那套衣服,白色短袖配牛仔裤,兔耳发带在进门时摘了下来,棕色长发披在肩上。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国留学生。
“阿姨好。”安柏用中文说,发音生硬但清楚。
章秋丽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
“会中文啊?来来来,坐,正好我做了酸汤鱼,贵阳特色,你肯定没吃过。”
安柏看了叶星原一眼,叶星原朝她点头,她便在餐桌前坐下了。章秋丽盛了三碗饭,又往安柏碗里夹了一块鱼。
“吃,别客气。”
安柏尝了一口酸汤鱼。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她说,口音还是很生硬,但表情很真诚。
章秋丽笑得眯起了眼。
叶星原坐在对面,看着母亲和安柏的互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章秋丽不知道安柏来自提瓦特,不知道她是一个会使用风火元素魔法的侦察骑士长,不知道她属于另一个次元世界,不知道她刚刚从层岩巨渊的暗属性魔力里走出来。
章秋丽只知道儿子带回来一个外国女孩,会中文,长得挺好看。
“星原。”章秋丽一边给安柏夹菜一边问,“海伦娜呢?她不是也来贵阳了吗?”
“她在医院。”叶星原扒了一口饭,“有工作。”
“你们俩什么时候把事办了?”章秋丽忽然问,“都订婚这么久了。”
叶星原呛了一下。
安柏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妈。”叶星原压低声音,“这事以后再说。”
章秋丽瞪了他一眼,但没继续追问。她转头又给安柏盛了一碗汤。
“安柏是吧?多吃点,看你瘦的。”
安柏低头喝汤,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琥珀色的眼睛。叶星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在蒙德城的时候,安柏在城墙上请他吃烤肉排,也是这么低着头,专注地吃,偶尔抬头朝他笑一下。
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
“星原。”章秋丽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你王阿姨昨天又来问了,说她侄女也在贵州大学读书,会计系的,比你小一届——”
“妈。”叶星原打断她,“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朝卧室走去。关门前,他听见章秋丽对安柏说:“这孩子,一说这个就跑。”
安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阿姨,他……一直这样吗?”
“可不是嘛。”
叶星原关上门,坐在床边。他把仪式长剑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银光很微弱,魔力还没完全恢复。他低头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轮廓,看不出表情。
手机震了。
是海伦娜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赫敏在分局开会。你来不来?”
叶星原回复:“来。”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黔春路的蝉鸣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钟表。
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克罗艾苍白的脸,安柏低头的侧脸,海伦娜站在裂缝另一侧的金色长发,刻晴在层岩巨渊入口处被风吹散的声音。
还有那道横亘在提瓦特夜空上的暗紫色伤疤。
敲门声响起。
“星原。”是安柏的声音,很轻。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安柏站在门口,兔耳发带重新戴上了,两只耳朵微微耷拉着。
“阿姨让我给你送汤。”她手里端着一碗酸汤鱼的汤,“她说你刚才没喝。”
叶星原坐起来,接过碗。汤还是热的,红酸汤的味道很浓。
“你妈妈人很好。”安柏说。
“嗯。”
安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叶星原膝盖上的仪式长剑,银色的剑刃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叶星原。”
“嗯?”
“克罗艾的事,你有把握吗?”
叶星原喝了一口汤,那汤酸辣,却很暖。
“有。”他说,“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晚上,我施法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叶星原看着她,“你的风元素可以吹散暗属性魔力的逸散。如果出了意外,把我拉开。”
安柏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叶星原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贵阳的夏天很长,日头很烈,蝉鸣很响。但他在这片喧闹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想起那个传授他元素魔法的异次元来客说过的话。
“年轻人,你的路很长。有些人会陪你走一段,有些人会陪你走很远。但你要记住,每一次相遇都有代价,每一次分别都有原因。”
叶星原闭上眼。明天的这个时候,他要么唤醒克罗艾,要么自己被暗属性魔力反噬。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下午,他只想在这张从小就睡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窗外的蝉鸣渐渐模糊,黔春路的烟火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安柏刚才留下的风元素气息,清浅的,像蒙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