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是在培训会前五天搭起来的。
林深选了碎石滩入口东侧的那片空地，离围栏大约五步远，离碎石滩边缘大约十步。从那个位置看碎石滩，视野正好，能看清P-01从浅谷入口走到台阶下面的整段路。他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一个框，大约十步长、五步宽，然后站起来面朝小陈和癞子的方向。
“从这里搭。木板横着铺。底下垫两层旧砖头。高度到腰。来的人站在上面看。不会太挤。也不会离围栏太近。”他用手比了一下高度。
小陈和癞子从食堂后面搬来旧木板和旧砖头。木板是之前修围栏剩下的边角料，长短不一，但厚度够。砖头是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旧砖，敲掉上面的水泥渣之后码成两层。两个人把砖头码在框的四角和中段，一共六摞，每摞两层。然后把木板横着铺在砖头上，用钉子钉住。小陈蹲在木板旁边用锤子把钉子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完之后用手按了按板面，确认不会翘起来。癞子在另一头把钉子敲完，然后站起来面朝林深的方向。“稳了。站十个人没问题。”
那天下午石头和小北在看台旁边转了几圈。石头站到看台上，从上往下看了一眼碎石滩，然后回头喊了一声“能看到”。小北跟着站上去，朝碎石滩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林深“培训会的时候我们站哪儿”。林深蹲在看台旁边，面朝他的方向。“你们站围栏后面。看台留给来的人。”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看台搭好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大灰、二灰和小灰挤在它周围。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看台搭好了。在碎石滩入口东侧。离围栏五步远。木板铺的。底下垫了砖头。高度到腰。来的人站在上面看碰鼻礼。”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看台离碎石滩边缘十步。来的人站在上面能看到你从浅谷入口走到台阶下面。看完了回去写报告。不会太挤。也不会离你太近。”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看……台。”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看台。培训会的时候用。培训会结束之后拆掉。木板收起来。砖头码回食堂后面。不占地方。”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培训会是在五天之后开始的。五个据点的人是在同一天上午到的。石桥来了三个人——赵哥、孙养殖户和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河湾来了两个——周木匠和那个之前越线的小陈。岭脚来了两个——吴司机和他的搭档。北岭来了三个——领头的姓郑，另外两个是女的。柳沟来了两个——领头的姓王，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共十二个人。比预想的多了两个。
陈卫国在入口处接了介绍信，带他们走上坝顶。看台上已经摆好了讲义和笔记本。林深站在看台旁边，面朝十二个人的方向。“住宿安排在南面空地。帐篷你们自己带的。被褥和伙食营地提供。培训分四天。每天上午讲一个块。下午实地看。最后一天上午总结。下午散会。”他指了指看台上的讲义。“每人一份。拿回去看。看完之后提问。”
那天上午讲的是变异体行为观察。小满站在看台前面，手里攥着讲义，面朝十二个人的方向。她讲得慢，每一段讲完停一拍，等人消化。“碰鼻礼每天早晨天亮之后。P-01从浅谷入口走到台阶下面。碰鼻礼持续约三分钟。它碰完鼻尖之后走回浅谷。有时候带着大灰、二灰和小灰在碎石滩上巡走一圈。走到枯树旁边停约半分钟。折返。”她翻到讲义第二页。“语言发展记录。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它学会了说‘早上’‘晚上’‘明天见’‘谢谢’‘我在’‘今天做什么’。最近学会的是‘早’。比‘早上’少一个字。它说‘早’的时候是在碰鼻礼的时候。小满碰鼻礼的时候它说了‘早’。”
那天下午十二个人站在看台上看了碰鼻礼。看台比围栏高一些，视野更宽。P-01从浅谷入口走出来的时候，十二个人的目光全部聚在它身上。它走出浅谷，踏上碎石滩，沿着那条两侧长满野苋菜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走到台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林深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十二个人站在看台上，没有人出声。赵哥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孙养殖户站在他旁边，手揣在口袋里，但眼睛一直看着碎石滩的方向。河湾的小陈站在看台后排，手搭在看台的木板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朝周木匠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木匠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培训会第一天的情况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培训会第一天。讲了观察记录。下午十二个人站在看台上看了碰鼻礼。没有人出声。赵哥在记笔记。孙哥手揣在口袋里但眼睛一直看着。河湾那个之前越线的小陈站在后排。看了一会儿跟周木匠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木匠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十二个人站在看台上看你。你从浅谷走到台阶下面。碰了鼻尖。说了‘早上’。没有犹豫。没有看他们。你照常做你的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照……常。”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照常。你照常做你的事。他们看他们的。你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你碰完鼻尖走回浅谷。他们回去写报告。写他们看到的。”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培训会第一天的记录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观察讲义·小满讲·碰鼻礼/巡走/语言”，右边写了“看台·十二人·看碰鼻礼”。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箭头旁边写了“没有出声·照常做”。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南面的废墟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