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早晨小满去穹顶浇水的时候，发现温度计的水银柱比昨天高了一截。她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那些番茄苗看了一会儿。叶子边缘的蔫劲退了一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摸上去不再是那种冻过的凉意了。她站起来跑出穹顶，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找到了林深。
“先生，穹顶里暖和了。苗缓过来了一些。”
林深跟着她走进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番茄叶片的边缘。叶片是温的，表面没有冷凝的水汽。他把手收回来，面朝小满的方向。“把围帘解开一层。留一层就行。干草先别撤。再铺几天。”
那天上午王哥在食堂后面的菜地里把塑料布揭开了一角。小白菜和萝卜的叶子蔫了几天，边缘枯黄了一些，但中间的芯还是绿的。他把塑料布完全揭开，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林深的方向。“根没事。芯也是绿的。缓几天能长回来。枯黄的叶子摘掉。别留着。留着会烂。”
那天下午赵姐和小满蹲在菜地里把枯黄的叶子摘掉。石头和小北跟在后面把摘下来的黄叶装进桶里，抬到南面空地倒掉。小月和小雨蹲在垄边把倒出来的黄叶摊开晾着，赵姐说晒干了能当引火柴。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菜地缓过来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大灰、二灰和小灰挤在它周围。凹地北面的挡风板还立着，但风已经小了，缝隙里的风声不再呜呜的。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寒潮过去了。菜地的根没事。芯还是绿的。缓几天能长回来。”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穹顶里的苗也缓过来了一些。围帘解开了一层。干草还铺着。过几天再撤。”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缓……过……来……了。”
四个字，停顿了三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缓过来了。寒潮这几天营地里没什么事。苗缓过来了，菜缓过来了，你也缓过来了。你身上的脂肪层厚了一些。扛得住。”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寒潮过去之后的第七天，石桥据点的赵哥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封信。信是石桥据点的人集体写的，写在一张旧纸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信的内容不长：“林先生。石桥据点想学你们混种和沟的办法。我们那边土质和你们不一样。但赵哥说能试。我们翻了一块地。按你说的比例配了种子。沟也在挖。挖得浅一些。但沟底插了木桩。柴堆也堆了。晚上点着。变异兽看到火光会绕。谢谢你们教的这些东西。石桥据点全体。”
林深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面朝赵哥的方向。“石桥那边翻了多少地？”
“翻了一块。大概两垄。按你教的本地品种七成、种子库三成。分开撒的。中间留了垄沟。”赵哥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沟在挖。挖得浅一些。大概一米深。但沟底插了木桩。尖头烤过火。和你们一样。”
那天下午赵哥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去了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看了一会儿新芽上的果，然后站起来面朝小满的方向。“这棵新芽结了这么多果。比母苗结得还多。”
“新芽自己发的。它自己的种子掉在土里发的。长得比母苗快。结的果也比母苗早。”小满蹲在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赵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石桥那边也有一棵自己发的。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豆子。也可能是草。回去之后留着看看。能结果就留着。不结果就拔了。”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赵哥带来的信和石桥据点的情况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石桥据点的赵哥又来了。带了一封信。信是石桥据点的人集体写的。说想学混种和沟的办法。他们翻了一块地。按我说的比例配了种子。沟也在挖。挖得浅一些。但沟底插了木桩。柴堆也堆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们那边土质和我们不一样。但赵哥说能试。试成了就继续。试不成再换办法。”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试……成……了……就……继……续。”
六个字，停顿了五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试成了就继续。试不成再换办法。石桥据点的人自己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赵哥说石桥那边也有一棵自己发的。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豆子。也可能是草。回去之后留着看看。能结果就留着。不结果就拔了。”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石桥据点的信和赵哥来的事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石桥·翻了两垄·沟在挖·柴堆堆了”，右边写了“信·集体写的·字歪歪扭扭”。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箭头旁边写了“试成了继续·试不成换办法”。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北面入口的柴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