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据点的人走了之后，营地里消停了将近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王哥把南面新地又翻了两垄，种了本地品种的豆子。食堂后面的小白菜收了第一茬，赵姐腌了一坛酸菜。小满每天早晨碰鼻礼之后写一页记录，攒了厚厚一沓。陆观察员写完了第二份月度报告，发回联盟。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大事。
然后河湾据点的人来了。
来的是周木匠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陈，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周木匠在入口处和陈卫国握了手，指了指身后那个年轻人。“这是小陈。河湾那边新来的。听说这边有变异体，非要跟着来看看。他胆子大。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听。”
小陈站在周木匠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陈卫国的肩膀朝坝顶方向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陈哥，那头变异体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陈卫国站在入口处，面朝他的方向。“章程上写了。碰鼻礼的时候站在东侧围栏后面看。不要下去。不要带武器进碎石滩。你带了没有？”
小陈拍了拍腰侧，把外套掀起来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腰侧。“没带。周叔让我把刀留在车上了。”
那天下午河湾的人安顿下来之后，小陈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去了穹顶，蹲在苗架旁边看了几眼番茄，然后站起来问小满“这番茄能吃吗”。小满说“能。但得等熟了再摘”。他去了食堂后面的菜地，蹲在垄边拔了一根小白菜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问王哥“这菜怎么种”。王哥蹲在旁边给他讲了一遍。他听了半截就站起来走了。他去了北面入口的沟边，蹲在沟沿上朝沟底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陈卫国说“这沟挖得不够深”。陈卫国问他“你觉得多深够”，他说“三米”。陈卫国没接话。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河湾的人来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河湾据点来了三个人。周木匠领头。还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胆子大。周木匠说他非要来看看你。陈哥跟他说了章程——站在围栏后面看。不要下去。不要带武器。”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那个年轻人今天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穹顶、菜地、沟。他说沟挖得不够深。说三米才够。陈哥没接话。”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三……米。”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三米。他觉得三米才够。但沟挖多深要看土质。这边的土挖两米就到底了。再深会塌。”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明天早晨碰鼻礼的时候他站在围栏后面看。看完了回去写报告。周木匠说他胆子大。让陈哥盯着点。”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第二天早晨河湾的三个人站在东侧围栏后面。周木匠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小陈站在他旁边，双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前倾，脖子伸得很长，朝碎石滩的方向看。天刚亮透，P-01从浅谷入口走出来。晨雾从河滩方向漫上来，把碎石滩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它走出浅谷，踏上碎石滩，沿着那条两侧长满野苋菜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小陈站在围栏后面，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偏头朝周木匠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木匠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小陈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碎石滩的方向。
P-01走到坝坡石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林深沿着台阶走下去，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小陈站在围栏后面，手搭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朝周木匠说了一句什么。周木匠又摇了摇头。小陈没有再说，但他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P-01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带着大灰、二灰和小灰走回浅谷。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在碎石滩上慢慢移动，走进灌木丛，被枝叶挡住。
河湾的人走后的第二天，陈卫国在早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昨天河湾那个小陈，碰鼻礼之后趁人不注意，从东侧围栏的缺口钻出去了。二虎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碎石滩中间了。二虎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说‘我就看看’。二虎把他拽回来了。没出事。但这事得说清楚。”陈卫国把碗放在桌面上，面朝林深的方向。
林深放下筷子，面朝他的方向。“他走到碎石滩中间的时候，灰大在哪儿？”
“在浅谷入口站着。它看到小陈了。但没有动。小陈被二虎拽回来之后，它转身走回浅谷了。”陈卫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
“它没有动。它看到有人越线了，但它没有动。它站在那里看着。等小陈被拽回去了，它才转身走。”林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一拍。“那个缺口得堵上。东侧围栏的缺口是之前维修的时候临时开的。一直没补。今天让刘哥补上。焊死。”
那天下午刘哥把东侧围栏的缺口焊死了。焊完之后他蹲在围栏旁边检查了一遍焊缝，然后站起来面朝陈卫国的方向。“焊死了。踩不开了。”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河湾小陈越线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昨天河湾那个小陈，碰鼻礼之后趁人不注意从围栏缺口钻出去了。走到碎石滩中间。二虎把他拽回来了。他走到碎石滩中间的时候你站在浅谷入口。你看到他了。但没有动。等他被拽回去了，你才转身走回浅谷。”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你没有动。你看到有人越线了，但你没有攻击。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他……没……带……武……器。”
五个字，停顿了四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他没带武器。你看到他没带武器。所以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他被拽回去了，你转身走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观察员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写进报告里。一个没带武器的人越了线，你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他退回去了，你也走了。这是可控性。联盟那边看到这个，会知道你比他们想的更可控。”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河湾小陈越线的事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小陈·越线·碎石滩中间”，右边写了“灰大·没动·看着·等他退回去”。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箭头旁边写了“可控性·写进报告”。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南面的废墟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