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么?”夜已经很深了,房间里传来小小弱弱的声音,夏曦躺在床上,被子牢牢实实地盖过肩头,黑色的长发散漫如纱将她包裹。
“还没有,你都没睡着我肯定不会睡着的。”路明非靠在门外的墙边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什么都没做,也不觉得无聊。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都帮了我那么多了,也就是为你守个夜而已,一晚上不睡觉在我们游戏业界算常态,经常有人一天打十几个小时,困了就蜷缩在沙发里眼睛一闭,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叫份炒饭,再来一瓶营养快线就能接着干。”
路明非回想着那些在网吧里奋战的漫漫长夜,像是出门游历的少侠,回村给留守的青梅缓缓讲述生平。
“每次抬头的时候就能看见凌晨四点半的天空,从网吧里出来透口气回去的路上,漫天星光,行人寥寥,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说起来其实还挺漂亮的,好像这座安静的城市只属于我一个人,感觉自己就像什么坐在天守阁里的幕府将军。”
他自嘲地笑了:“所以熬夜什么的我早就习惯啦,白天只要补个觉就能缓过来,这种感觉想来你这样的女生是不会懂的。”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懂?”
“不是都说女生不能熬夜要早睡,否则皮肤会变差长痘痘的么?你皮肤那么白又那么细腻,肯定平常很早就睡了啊。”
“嚯?原来你一直拿那种眼光看我的啊。”
“只是陈述事实,是事实!”路明非紧张起来,如果是在大街上说一句你的皮肤真好看也就罢了,整天住在一起还说这种话,未免有没事干就整天盯着人家胡思乱想的嫌疑。
“别想的太多了,单身十七年的小路同学,你连恋爱都没谈过,懂什么女生啊?谁说我们就不会晚睡熬夜了,谁说我就不知道凌晨四点的天空了。”
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多了些力气,不再那么绵软,“我不仅知道,甚至比你牛多了,我还离家出走过呢我。”
“离家出走?”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四个字让路明非震惊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夏曦的性格有点蔫坏有时候还有点恶劣,可他就是觉得她在学校里应该是那种很受欢迎的乖乖女,但随着这种行径冒出来,他不得不肃然起敬。
最难过的那些日子里,其实路明非也有想过要离家出走,有好几次他都已经带着自己的存钱罐跑到了江边的汽车站,只要跳上去坐过江就能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受窝囊气的地方,可在最后一刻他看着突突突发动起来的大巴,还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骨气,想想当年看的三毛流浪记,那么小的孩子都能在旧上海的时代里独自讨生活,他路明非手脚健全身体健康还带着一笔积攒下来的启动资金,却连一个人出市的勇气都没有,不但不如小三毛,也不如小魔女一个女孩。
“是啊,差不多快四个月吧。”夏曦的口气听上去很有些感喟。
“你爸……你家里人不管你么?”路明非本来想说爸妈,又想起来夏曦说过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及时刹住,换了个不会提及伤心事的说法。
“当然管啊,谁会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流浪?就是知道他们会找我,我才特意挑了个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因为不开心呗!”夏曦的回答很简单,“觉得没有人能够懂我那样,就算有尝试过坐下来和他们谈谈,也没有办法被理解,要说成是叛逆的青春期,好像也没毛病。”
青春叛逆么?还真像是小魔女会做出来的事。
路明非开始脑补她穿关西襟的水手服,裙摆长到了脚踝边上的样子,手里提着一根球棒,后背上写着‘天下一番!夜露死苦!’的字样,不过这好像是日本娘们的,中式的是不是得穿旗袍扎两个丸子头?还是辣妹风呢?
“那你是怎么生活的?住酒店?未成年人没办法合法长期住酒店的吧,前台的人肯定会尝试联系监护人。”路明非继续问。
他对这么一段牛逼哄哄的往事很感兴趣,想来每个人都曾有过想要离家出走的冲动,只不过敢于付诸实践的是极少数,夏曦真是酷毙了。
“怎么可能住得起酒店,走的时候我身上就只有一百块钱,去酒店的话分分钟就没有了。我的方法和你一样,在网吧里靠游戏挣点钱,可是白天上网的话很贵呀,就只有晚上包夜了,白天的时候就窝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睡觉,洗漱靠网吧的卫生间解决。”
“精打细算。”路明非点头称是,难怪夏曦去黑网吧的时候一点都不陌生,她是常客了,要是他在那种经济情况下的话也会这么做。
很多次去上网,他都是趁着堂弟睡着了,偷偷溜出家门半夜去网吧的,凌晨赶回来睡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不然自己那点儿可怜巴巴的积蓄绝对不够消费。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真的算得上是醉生梦死,晚上包夜的人不多,还有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耳机里的音乐和身边的鼾声组合在一起,就是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还活在人间的东西。我歪歪扭扭地倚着看小说,跟书里面的一人一起快乐一起难过,看累了就抬头看看落地窗外的夜色,那里看不到自己的明天,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任凭大把的时间从指尖流逝,日复一日,重复过着那样单调的日子。”
夏曦很轻很轻地说着自己的往事,路明非眼前渐渐浮现起下着雨的微凉夜晚,长发女孩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茫然地拨动鼠标滚轮,电子屏幕的荧光在她没有感情的瞳孔中闪烁,周围隐约传来某人酣睡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二手烟的味道。
真孤独。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清楚夏曦为什么要跟他说起这些往事,泛着淡淡的酸楚和苦涩,不像是那些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和朋友分享的快乐。
每个人都有些事情是要藏在心里的吧?不想别人走进来。
就像他的心里藏着一座高高的天台,梦里忽然醒来的时候,还常常觉得自己就坐在那个天台上,巨大的日轮渐渐隐没在坚硬的天际线里,光把天空中的云烧成红颜的颜色,越来越浓郁的夜色中亮起万千灯火,每一个窗格中都散发着令人神往的幸福,却没有一个是能属于他的。
他从不跟人提起这些,也没有谁愿意听他的故事,那天在天台上遇到夏曦,听到她一语就道破了他的心思他的生活时,他的心里无比震惊,又悄然生出莫大的喜悦。
是的,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要在沙漠里快要饿死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带着水的西域舞娘,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懂他的,小魔女的出现不是什么偶然,因为她也曾是孤独的小孩,孤独的小孩就该和另一个孤独的小孩做朋友。
一片微凉的寂静,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咔的微声,时间悄然流逝,外面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夏曦从寂静的气氛中骤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靠,入戏了呀!这不是该假扮吓破了胆的夏妹妹,好唤起小路同学怜香惜玉大男子雄心的时候么?怎么会把自己的真事儿给说出来了?什么离家出走网吧赚钱什么不让家里人找到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人设不是全毁了吗?这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呀!
都怪路明非说什么你这样的女生是不会懂的,她争强好胜的心思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种破事儿有什么好炫耀的啊?难道是因为那些默默发霉的夜晚里看了太多的龙族,在这种时候触情生情,不由得娓娓道来,把他当做树洞来用了?
夏曦恨不得跳起来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但是外面的路明非没有反应,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道是这货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细细品味还是怎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只能紧紧抓着被子,强迫激动起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静待变化。
“夏曦?”
“……”
见她没有反应,路明非凑近半敞开的卧室门,悄咪咪地问:“你是睡着了么?”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女孩的呼吸声轻柔匀净,睡得很安宁,半只臂膀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一抹惹眼的白皙。
路明非想了想,悄悄地走进去。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头藏在被子里的夏曦听到了这股动静,莫名心惊肉跳,难道是这货一番交心之后觉得时机成熟了,再也不用装什么正人君子,趁着她睡着的功夫就要行那禽兽之举?!
路明非拉过被子,盖住夏曦的肩头走出屋外,又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里面还是没有响起弱弱的发问,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偷偷出门去采购装备处理道场。
他始终没有意识到夏曦那个故事里的不对劲,如果他仔细回味一下就会想到,在网吧里和他一起打星际的女生连键盘都敲不利索,又怎么可能在什么游戏上赚钱?
那段无心说出来的往事让他完全沉溺进去了,隔着网吧的落地窗,坐在天台上土了吧唧的男孩看见了蜷缩在沙发里孤独纤瘦的女孩,就像是在世界最安静的海角天涯,遇到了同样孤独的自己。
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离去的声音,夏曦略微松了口气,想来以路明非的神经大条程度,还真不一定想得起来这么关键的证词,也可能是想到了,但总有自我脑洞好逻辑的补正。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蹦下床,去套间的卧室里好好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为了演出病态柔弱,而特意弄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作为提醒,开始仔细复盘最近这段日子自己的所行所为。
今夜真是个漏洞百出的夜晚,那只死侍当然是夏曦特意放在家里的,作为次代种的她某种意义上算是夏弥唯一信任的龙侍,纯血龙类的威压对死侍就像不可违抗的圣旨,用言灵‘王选之侍’来操纵它的行为,去试探一下小路面对危险的反应并不难。
一开始夏曦的剧本是放放水,让小路对自己的成长有一些信心和喜悦,没想到几轮攻防下来这货就跟磕了药似的,直接开启了暴走模式,捏死侍和捏一只小鸡没差,甚至发展到了暴力虐杀的地步,看得夏曦心惊肉跳直呼暴力。
以前只是看书,如今近距离观测到路明非的变化,才惊觉这货某种意义上就像是一只靠代码运行的哈基米,遇到致命的危险或者难以接受的现实,就会开启哈气棘背龙模式。
难怪老贼说他眼睛里藏着狮子啊,狮子是猫科,哈基米也是猫科,所以眼睛里藏着狮子的少年,也可以叫做大眼睛和猫一样愚蠢的男孩。
不过这样也证明她的计划是可行的,路明非需要的就是强烈的刺激,诺诺之死,楚子航之死,绘梨衣之死,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东西,只要他没有了退路,只要他失去珍重的人,他就会爆发出无限的可能性,那样即便是龙王也不在话下。
以后可绝对不能再犯今天这样的错误了,路明非只不过是她实现不老不死长生梦的工具而已,对他好也只是在弥补那些孤独夜晚里的自己,怎么能莫名其妙对他说些自己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呢?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心中的绝对领域,既不是值得拿来分享的谈资也不是可以让人随意知晓的过去,如今的她是夏曦,伟大的大地与山之王的后裔,屠龙男神的房东,姐姐,老师还有妈妈,不是过去那个孤独的死小孩了。
“夏曦啊夏曦,要时刻搞清楚你的地位哦!”盥洗室的镜子前,夏曦捏紧拳头,为自己鼓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