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所有的骨片都被放在一起，摆成了一个三笔一画的简单笑脸，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暴的微笑，以贱民的血肉和骨骼铸就，只为了用来取悦君王。
路明非觉得它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他仰起头，只手捂着额头恣意狂笑，脚下跳起欢快的踢踏舞，黑色的稠血在他脚边飞溅。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快乐过，好像以前那么多年的人生都是虚妄，唯有在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第一次活着，连身边充满血腥味儿的空气都变得那么香甜。
就在他发声大笑纵情欢舞的时候，他的舞姿忽然停顿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好像一个用尽了发条的玩偶，狰狞的黄金瞳迅速熄灭，一直感觉不到的痛楚侵入了四肢，他猛地跪下，大口大口地交换空气，刺鼻的腥臭味儿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满地都是血腥的残骸，漂亮的水晶灯上流淌着黑色的血，白色的墙壁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喷射痕迹，脚下的木纹砖都碎了，夏曦精心布置的道场简直变成了一处屠宰场。
路明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一个失神的功夫，他就把那个怪物撕成了碎片，脑海中那些凶暴的画面如此清晰，筋腱断裂是什么样的，骨骼关节怎样拆卸才能不卡手，黑色的鲜血在空中飞溅时那么艳丽，每一样都历历在目，让他心旷神怡，怪物哀嚎的瞬间那股快意简直升到了极致。
这根本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好像他都已经不是他了，而是……有什么魔鬼之类的东西操控着他的身体！
他狠狠打了个哆嗦，完全清醒过来，那些高强度的暴力动作完全榨干了他的体力，他想要离开这么恶心的地方却不能，只能无助地摊坐在屠宰场的中心，像是个被人抛弃了的玩偶，睁着两只无助惊恐的豆豆眼。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恐怖了，不是那种吓你一个跟斗的恐怖，而是被从心里冒出的幽幽寒气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从那只莫名其妙跳出来袭击的怪物，再到恍如隔世的残暴屠戮，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地改写，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可他又答不上来，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花了很久他才慢慢恢复了一些体力，拖着浑身发痛的身体到卫生间里，冲洗自己身上的血迹。
要说有什么好消息的话，就是那只怪物的血不像人类，更像是什么石油之类的东西，流动起来非常缓慢黏稠，混入大量的水之后就能全部冲进下水道里，不留一点痕迹。
冲洗干净，路明非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再次回到案发现场。
面对这幅惨状他还是有点发蒙，如今该担心的不是自己为何忽然发了神经，而是怎么处理这个状况了，把夏曦的家里搞成这个样子，让她回来看到的话会发飙的吧？
想到这里路明非抬头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过了午夜，这一个多月来他从没见过夏曦那么晚还没回家，大多数时候她总是休息的很早。
路明非掏出手机，拨通联系人里唯一的一个号码。
嘟嘟嘟的忙音，没有人接。
但是他却听到了一阵铃声，像是从楼上传来的，路明非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楼上跑，虽说和夏曦之间有着要是敢上楼就弄死他的约定，这种特殊时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路上心脏咚咚狂跳，刚刚看见那只怪物的脸他都没吓成这样，心里一直在祈祷，最好夏曦只是忘了带自己的手机，最好她根本就没有回家。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第一次上来路明非根本就不认识，但是有一扇门微微敞开着，夏曦倒在那里头朝房间背对着他，那只还在响的手机就在她的脚边。
路明非赶紧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试了试鼻息。
还好，人是活着的，身上目测也没有什么血迹，这小吊带居家短裤，再看身后那个房间就是她的卧室，大概是回来以后在家里换了个衣服，走出来就挨了一球棒直接歇菜。
不过那只怪物居然没有补刀？难道说这货就像青蛙对付蚊子只看得见活的会动的，人一倒下不动弹它就不知道继续伤人了？这么想来自己倒是白挨了一顿揍，早知道吃了第一下就该当场装死。
路明非没有任何救援的经验，对着昏厥过去的妹子也不知道如何下手，思来想去只能按照电视剧那套先给她灌了点水，然后试着开始掐人中，心里完全没个底。
没想到这招还真不是电视剧用来忽悠人的，这边路明非刚一发力猛掐，那边夏曦就跟触电似的弹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彼此，路明非下意识就想高举双手以示清白，说情况特殊我也不是故意要上来偷看你房间的，你看我要是不上来怎么知道你出事儿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夏曦忽然张开双臂，几乎是用扑的上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路明非完全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扑倒在地。
“你怎么才回来啊——呜呜呜”
不是你这淫贼老娘今天非阉了你不可，也不是收拾好你的东西给老娘滚出家门，夏曦哭得梨花带雨，大颗大颗的眼泪沿滴落在他的胸口。
路明非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平常的小魔女整天一副干天草地不可一世的模样，好像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但这会儿怀抱里的女孩柔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着，看着真的是被吓惨了，路明非这才意识到她其实也就那么小小的一只，好像他一用力她就会被折断。
原本还想损她两句说哟，这不小魔女么，一天不见变得这么怂了，白烂的心思被迅速涌上来的怜香惜玉之情镇压下去。
他想要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可人家穿着这么通透的小吊带，实在不好趁乱下这咸猪手摸摸蝴蝶骨，只好举着双手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还有那个怪东西已经被我弄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真的？”夏曦抬起一张泛着泪花委屈巴巴的脸来，凌乱的发丝贴着脸颊，甚至还有一缕不小心咬在嘴里。
路明非心里一动，小魔女真不愧是小魔女，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女孩子伤心的时候还能这么好看。
“真的，不然我能上来找你么？”路明非信誓旦旦竖起四根手指，觉得自己这夏家门客的面子上很是有光，这也算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了吧？
听到自己终于安全了，夏曦恢复了点儿精神，慢慢坐了起来，开始给路明非讲述这个惊魂之夜自己的遭遇，说她回来的比预计的早了一些，就和平时一样上楼先洗个澡换好衣服，吹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张鬼脸闪现到自己面前被吓个半死，还没来得及跑开，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还真是很吓人了。”路明非认真地说，单身少女的家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东西，简直就是美式惊悚片的现场嘛。
不过说起来小魔女居然还有点外强中干的意思，在剑道馆的时候连负责教剑道的老师都打不过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被恐怖片吓到花容失色的性格，没想到真遇上事儿了就和普通的小女生一样被吓得哭哭啼啼，醒了都还没缓过来。
要是放在平时路明非绝对会抓住这个把柄，找准机会反击她两句的，谁让这家伙天天不留嘴德手下也不留情，对着他吆五喝六。
但看在她今天这可怜兮兮的份儿上，大度如路明非这般的君子也就不计较了，就当没看见。
不过他心里还是偷偷把她落泪的样子记了下来，没办法，这小怂样看起来确实反而比平时张扬跋扈的样子更漂亮了一些。
“那个人怎么样了？”夏曦鸭子坐着，抽抽搭搭地拿手背擦着眼泪。
“哦哦，那人被我打跑了，家里丢的东西也抢回来了。”路明非赶紧编谎话，“真的很可惜，他带了个面具，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家里进了个怪物还袭击你这种话，断断是不能说的，推门看见一张鬼脸已经把她吓坏了，要是再说其实那家伙连人都不是，夏曦还不得花容失色当场晕厥过去？
再说楼下那道场里面现在血呲呼啦的一片，看着都吓死个人，路明非寻思得自己偷偷处理掉，绝对不能让夏曦看见，否则没办法解释怎么会搞成那个样子，再严重点说不定他会被扫地出门。
“一定要查监控，把这种人绳之以法！”夏曦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说。
“一定一定，肯定跑不了了的，这年头警察叔叔办事儿都很给力，绝对能抓住给你出口恶气。”路明非连连点头，说的那叫一个急公好义，“你吃饭没有？我给你带了一份拉面来着！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出去派出所报警！”
他想夏曦现在这么害怕，应该没胆量再外出了，他想找个由头出去搞点装备回来，把道场里面的痕迹都清洗干净，尤其是仿木砖，那个是最难搞的，这两天最好能一直拉着夏曦去剑道馆不在家里练，免得被她发现。
说着路明非就站了起来要下楼去拿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那碗拉面坨得还能不能吃。
衣角被人拽了一下，他听到身后有个弱弱小小的声音说：“不许你走。”
路明非一愣，通常夏曦这么说的时候，都是带着命令的口吻，眉梢眼角跳脱着一股倨傲的，比如什么‘敢外出你就死定了！’‘这顿饭必须给我一粒米都不剩’‘才跑这点就不行了？真是个废柴啊，难怪你比不过赵孟华’
“我不走没办法给你拿吃的，也没办法去报警啊。”路明非转过身来，看到的是一张卸去了所有防备，从未如此柔弱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微微抿着如樱的嘴角。
“我……我有点怕。”她轻声说。
“不用怕的，他已经被我打跑了。”
“可他要是再回来怎么办？”
“被打成那样，不可能再回来了。”
路明非心说那家伙已经成肉泥啦，再牛逼的怪物也没办法从阴间蹦回来，你那么能打，我都能搞得定的家伙，你还搞不定？再说估计那家伙能进屋，也是因为你回来没关好门，把门关好他还能从这么高的楼层外面跳进来不成？
“可我就是怕，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鬼脸！”夏曦好看的眉头紧锁着，看着好像马上就又要哭出来了，喉咙里已经隐隐有了哭腔，“你就留下陪我嘛，我……我……我求你了——”
平常总是很了不起的小魔女，这会儿居然怯生生地像个普通的小女孩，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恳请的话来，那么楚楚可怜的眼神，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一颗粉色子弹咻地一下射穿，软得不能再软了。
靠，难怪说男人掌控世界，女人靠掌控男人来掌控世界，这种时候要是丢下她一个人出去，简直就是在犯下大罪嘛！她都怕成这样了，连楼都不敢下了，清理现场毁灭证据什么的，可以等到她睡着了再去做也不迟，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爷们，你怎么忍心让她孤零零地呆在空荡荡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呢？
“那好吧，我哪儿也不去，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里给你守门。”路明非鼻子里喷出两阵雄赳赳的斗牛之气，一屁股坐下高耸双肩，做大力水手秀肌肉状。
夏曦掩着嘴轻轻地笑了，路明非看着她终于舒展开来的眉头，也跟着笑了。
原来被一个人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啊，不是告诉你，路明非帮我去买唱片，也不是告诉你，路明非下午去给文学社采购图书。
只需要简简单单的在句尾加上一个软软的‘嘛’，再那么笑上一笑，就足够点亮你的世界了，让你心神荡漾，死且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