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很大的毅力,任舟飞才把自己从那满溢着青春气息的被窝里拔出去。
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往学校赶去的时候,他还莫名想起了一句很有名的古诗——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只能怪陈丽洁,搂着他的胳膊不想撒手,还目光迷离地小声哼唧,跟他说:“要不下午别去了。”
为这句话,任舟飞跑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条毛巾,回来给她好好擦了擦脸,等她清醒后,认认真真地再次强调:“我希望你能考到科大,独立学院就行,这样以后咱们还能在一起。”
为了保证能激发她更大的动力,任舟飞想了想,又补充说:“只要你能做到,到时候我还会为你准备一份惊喜。”
陈丽洁这下来了精神,眼里濡湿的疲倦一扫而空:“真的吗?什么惊喜啊?”
“说了还能算惊喜吗?好,别磨叽了,再不起,你下午又得迟到。”
不过这事说起来就得赖他。拜他远超常人的充沛精力所赐,陈丽洁出门前肯定得冲个澡。
这房子的卫生间用的还是很老式的那种燃气热水器,主体挂在一墙之隔的厨房,调水温都得在这边用旋钮直接控制火的大小。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个适合独居的地方。
帮陈丽洁调好热水器,出门离开的那一刻,任舟飞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这对父母谁都没有把孩子放在心上,那等高考完之后,就由他来亲手捡走这个大漏吧。
江燕打着去医院探视的借口,中午没有回家。而她在病房里跟陆蔓脸对脸,又能待多久?
所以任舟飞回到教室里时,江燕都已经趴在座位上,枕着胳膊小睡片刻了。
任舟飞坐下,班上也已经陆陆续续在来人,此起彼伏的桌椅响动,理所当然吵醒了江燕。
她抬起被压红了半边的脸,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问:“刚回来吗?”
再有自信的厚脸皮,这会也稍微有点心虚,任舟飞嗯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难得今天不用考虑给人补课的事,吃过饭就四处转了转。”
江燕从书包里拿出装毛巾的塑料袋,准备去洗把脸,随口道:“看来散心比睡觉管用,感觉你精神头好多了。”
任舟飞抬手摸摸脸,笑道:“可能是回来路上锻炼了一下的缘故,运动运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容光焕发了。”
紧张到极点的学习节奏中,疏解压力的确是有效提升效率的手段。
下午任舟飞偷摸瞄了几眼,做了个对比,陈丽洁居然在复习的专注度上超过了江燕。
如果到时候,陆蔓和江燕拼一拼,一起考到科大的本部,陈丽洁能挂个车尾,被附属独立学院录取,那就是任舟飞心目中高考最理想的结局了。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的还是陆蔓。
别的不说,就光是每天的第三节晚自习,从陆蔓请假不在,学习小组就没再正常运转过。
丁蕊肯定不好意思来打扰任舟飞和江燕的二人世界。
而他俩单独坐在后排角落,没人管没人盯,哪次不是小动作玩得一发不可收拾?
要不是教室里实在不方便,他俩肯定得把知识点都复习到人体结构上去。
周日,任舟飞还是老样子,从医院离开后,直接去了电厂。
不出所料,他这礼拜的进度推动,全落在了陈丽洁一个人身上,硬是给她刷到了7.8%,正式反超江燕。
不过命运女神没有催促什么,只是一本正经地提醒他,今后像这种没什么进展的情况,不需要特地唤醒微型终端,浪费宝贵的能源。
当时任舟飞还跟命运女神开玩笑,说他走的是纯运气流路线,说不定晚上到家,进展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半个多钟头后,他回到家里见到父亲,很快就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化出了言出法随的能力。
一个看起来着实不小的进展,就那么啪叽一下,掉在了他的面前。
一开始看见父亲的表情非常严肃凝重,任舟飞心里还有点打鼓。难道是生意上哪又出了岔子?还是说突然就到了什么生死抉择的关头,需要他来靠运气拿主意?
坐下之后,任安宁先把一张报纸铺平在他面前,指尖敲了敲第二版的头条。
任舟飞一眼扫过去,心中一喜,笑道:“爸,这不是顶好的消息吗?”
按新闻报道,跋城周边山区经专业人员初步勘测,探明一处高品位可露天采集大型铝土矿床,具体储量仍需进一步研究,但仅按当前发现的部分,已经能在整个东联排上前列。
更关键的是,其样品的质量之高,前所未有。
写新闻的记者已经非常兴奋地表示,这片矿床的开采应该能一举扭转东联几十年来铝土矿加工困难能耗巨大的不利局面。
任舟飞往后靠在沙发上,明知故问了一句:“咱家的山头?”
任安宁缓缓颔首,沉声道:“动静太大了。
“有色金属工业协会和东联铝业集团都已经联系过我,下周就会派人到市里和我见面。还有几家大公司,也不知从哪弄到了我的手机号,都在出价,想让我转让探矿采矿权。
“你葛叔已经把手机电池薅了,我今天手机也直接用到没电,幸好他们没找到咱们家里的电话,不然才真是鸡犬不宁。”
任舟飞皱了皱眉:“来勘测的人,没叫他们保密吗?”
任安宁无奈地笑了笑:“这种事怎么可能压得住?
“你知不知道这片矿床,光是目前勘测到属于咱们的那部分,即使按照预估的最糟糕结果来计算,只为赚钱,别的什么都不想,五年采矿权打包拍卖出去,成交价也得十亿往上。
“那帮人直接就想去再看看咱们家另一座山,我没敢同意,先叫停了。
“小飞,爸爸本来觉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这一下子搞出这么大的场面,实话说,现在慌得很呐。”
任舟飞其实也没想到会一下子涉及这么大的金额,惊动这么多人。但仔细想想,这不正是一个趁机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吗?
他脑子里正分析着,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任安宁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着眉冲任舟飞招了招手。
任舟飞走过去,拿起来到耳边说了句喂,里头就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女声:“请问这里是任安宁任总的家吗?我们是大泽铸机……”
任舟飞直接打断了她:“不好意思,你打错电话了。”说完,他直接挂掉,扭头看向父亲,笑容也有了几分无奈,“看来,已经找到家里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有些不解地说:“爸,就算场面大,超出了预期,总归这是好事儿啊,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吧?”
任安宁皱眉盯着他,缓缓道:“我是在担心你。冒出来的好处这么大,你这儿……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任舟飞斟酌了一下,笑着说:“只要咱们别想着光拿了好处不做事,积极负起该负的责任,我就肯定不会有事。”
任安宁低头沉思了一会,轻声说:“那看来,彻底转让出去的方案,应该是不需要考虑了。”
任舟飞赶忙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能换来更雄厚的资金,在其他地方给社会做贡献也是一样的。开矿采矿的事,专业化要求太高了,咱们现在这点儿家底,肯定做不成。”
任安宁点点头:“葛兵的意思,也是找到合适的买家之后直接出手,他觉得有了这笔钱,想做什么生意不行。
“但我还有点儿顾虑,我咨询过专家,也查了不少资料。像这样的大矿场如果一门心思追逐利润最大化,对环境的破坏污染其实非常严重。
“如果能细水长流,稍微少赚一些,对周边的负面影响就能得到大幅减轻。”
“那您的意思是……不卖?”
“卖,但是不能像葛兵那样卖。我的想法是,以采矿权入股,不管从合同上还是股份上,必须得对之后建起来的矿场有足够的影响力。只不过这样的话,直接收入肯定不如转卖那么丰厚,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毫无疑问,这就是任安宁觉得该做关键抉择的时候。
但对任舟飞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钱对他来说永远不会有影响力重要,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进一步领教到了自己好运的威力。
这座倾向不是很强烈的山里都能开出这样的东西,那座强烈指引他必须拿下的山头,里面保不准就该是金矿了吧?
明确了不急于套现撤退的方向之后,任安宁也松了一口气,颇有几分感慨地说起了他在那大山附近奔走的见闻。
任舟飞能感觉出来,父亲即使不为了他,也依然不愿意破坏那附近乡亲们的生活环境。
他们父子是为了让那片地方变得更好,不是为了挥舞着金钱的利器对本就很苦的人进一步敲骨吸髓。
也许将来会有怎样的改变,谁都无法预料。
但至少在这一刻,任舟飞很为没有满身铜臭味的父亲感到骄傲。
他也很庆幸,有父亲为他在外奔波,让他还能安安稳稳地把心思放在身边最后的高中生活上。
距离二模还剩下最后一个多星期,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江燕,下巴都爆了痘,时不时就会愁眉苦脸地抬手摸一摸,一副想挤又怕留疤的样子。
在医院那个嘈杂纷乱的环境里,陆蔓却奇妙地找到了内心的宁静,复习的效率比之前好了不少,任舟飞带过去的小测卷子,做下来成绩有了明显提升。
二模如果能保住这个势头,考上科大本部的希望还真的不小。
心里一高兴,结伴去打热水的时候,任舟飞一个没忍住,搂住陆蔓往她小嘴上偷袭了两口。
哪知道乐极生悲,开水从晃动的瓶口溅出来,给任舟飞手背上结结实实烫了一下。
陆蔓吓得赶紧帮他又冲凉水又抹牙膏,还泪汪汪盯着那块红,发了半天的呆。
任舟飞本来也以为那下会烫得不轻,但大概是体质大幅改变的缘故,到他下楼买饭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摸着被烫的地方,他忽然心有所感,弯腰卷起右边裤管,看向小腿胫骨靠近中间的地方。
他小时候调皮捣蛋,动不动就跟小伙伴一起爬到小房顶上乱窜,撅这家的香椿芽,摘那家的无花果。
有次被大人训斥,匆忙往下跳的时候没注意,跪在了一块石头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疤。
后来疤虽然渐渐淡了,但他隔着皮肉按上去,还是能清清楚楚摸到骨头上的那一小块凹陷。
而现在,皮上的疤彻底消失了,平整光滑,只剩下招摇的汗毛。
骨头上的凹陷,也再摸不到了。
他莫名有些惆怅地想,等以后天长日久,童年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的时候,那场顽皮惹的祸,是不是就会等于再也没有发生过?
不知道是任舟飞的要求起了效果,还是被江燕的小测成绩刺激到,陈丽洁也拿出了一股复习的狠劲,仪表收拾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光彩夺目,那台她恨不得当成护身符的MP3,在教室里也很少再见她掏出来过。
晚上跑圈的时候,任舟飞有些好笑地想,如果二模和他牵扯比较深的三个女生成绩都有了大幅提升,这算不算是一笔影响力入账?将来能不能当做案例说明,谈恋爱也可能有助于学习?
其实食髓知味的,并不只是陈丽洁。
孤独的高射炮兵岗,再怎么样也比不上那香喷喷的温暖被窝。
所以周五下午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任舟飞提前跟陆蔓交代了一声,周六中午有点事,就不过来了。
陆蔓从来不问多余的事,只是微笑着送他出门,说姥姥已经快出院了,本来也不用总往这儿跑。
骑回学校的路上,任舟飞构思了几种场景,看看怎么能让身后的陈丽洁恰好偷听到他明天中午闲下来的事儿。
然而他自以为高明的那几种计策,最后一个都没用上。
因为晚自习上课,陈丽洁居然迟到了五分多钟。
她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胸膛起伏不停。
可任舟飞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发现导致她气息不匀的原因,除了奔跑,好像还有争吵过的余怒未消。
等江燕开始专心在题海中畅游,他悄悄写了张纸条问:“怎么回事?跟谁吵架了?”
陈丽洁很快回复:“我爸过来了,烦死个人。”
能看出来,父亲的到来确实让陈丽洁非常困扰。前两节晚自习就没能定下心,第三节她更是上到一半就抓起书包,气哼哼地走了。
任舟飞想安慰她两句,都没找到机会。
枕在任舟飞肘弯里背书的江燕,有点不满意他的视线跟着跑了,扭头瞄了一眼,小声嘟囔:“这是谁又惹她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等放学送江燕回了家,之后的路程只剩下任舟飞自己。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但那预感飘飘渺渺的,一时间也摸不清到底在提醒他什么。
回到家,父亲还在跋城出差,忙那些可能会影响一座县城经济的大事。
他已经连着三四天没有回来,连带着把母亲那边挑好新房拿了钥匙的喜悦都给冲淡了不少。
吃宵夜的时候,周颖忍不住抱怨,打算给任舟飞买台手机,办好号码之后,就把家里的固话注销掉,免得天南海北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一个劲儿往家里打,她下班回来翻来电显示都翻得头疼。
任舟飞知道这些小怨气等父亲回了家就都能烟消云散,便笑着安慰几句,收拾好碗筷回房休息了。
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打算照例等母亲休息后,夜深人静再起来开电脑上网。
不料快十二点的时候,母亲居然接了个电话。
很诧异地喂了几句之后,周颖挂断电话,快步过来敲了敲他的房门,问:“小飞,睡着了吗?”
任舟飞立刻装出迷迷糊糊的口气说:“没呢,怎么了?”
“刚才我接了个很怪的电话,对面好像是个小姑娘,什么也不说,就一直在呜呜呜地哭。我刚想问她到底找谁,她就给挂了。不会是……你的同学吧?”
任舟飞一个激灵,本来就没有半点睡意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下床去了父母卧室,调出来电号码,回拨过去。
没有人接。
他攥着听筒,脑海里浮现出学校对面拐角处,那个已经有点年头的投币式公用电话。
在这个时间拿公用电话往他家里打的女生,还能有谁?
周颖在旁皱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劝说道:“也许是恶作剧呢?咱家的电话最近跟疯了似的,什么样的人都能招来,你还是别往心里去了,早点睡吧。”
任舟飞点点头。
但刚回到自己卧室,他就飞快地穿好了衣服。
不打算给母亲反应过来阻止的时间,他大步奔向门口,等迈出去,才冲家里喊了一句:“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别等我了,你先睡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楼道,蹬上车子,顶着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绵绵春雨,飞一样疾驰而去,把阳台上母亲担心的呼喊,都远远抛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