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上次见面,这个社会青年的表现大体算是友好,任舟飞也礼貌地笑了笑,说:“你送丁蕊过来的?是在这儿等她下来,再接她回去吗?”
杜少鹏点点头,把嘴里的烟猛嘬一口,扔到地上踩灭,冲旁边吐出一片白,这才走近他说:“里头不让抽烟,饶不了找地儿躲着,不如搁大门口,透气。”
对方摆明了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任舟飞也不好直接离开,干脆笑道:“我还得给病号买饭呢,要是想聊聊,咱们边走边说?”
“成。”杜少鹏也挺干脆,插着兜跟他走出两步,直截了当地问,“医院里头这个叫陆蔓的,跟你什么关系啊?”
“我发小,我妈的干女儿,我干姐。她家有人病了,我在。我家要有人病了,她也准在。”
他用力清了清喉咙,抓紧迈出几大步,往路边垃圾桶里吐了口痰,转头望着任舟飞说:“这女生有点儿意思。跟你关系这么好,还能跟我小妹铁得跟姐儿俩似的。要一直这样,你小子可有福了。”
任舟飞没敢接这话茬,避重就轻道:“丁蕊跟陆蔓初中就是同学,她没跟你说吗?”
杜少鹏咧咧嘴:“她初中同学多了,哪个有本事让她给我打电话,专门送她跑这么一趟?从来都只有我找她,她哪次见我都一脸嫌弃。
“今儿打我手机你猜怎么着,她主动喊我哥了,还让我花钱买的礼物,坐我摩托来的。跟你说,就冲这,那个陆蔓家里人要是缺医药费,我都能给她补点儿。”
考虑到老人口味比较清淡,任舟飞拐进了一家粥铺,随口笑道:“那倒不用,好意心领了。”
杜少鹏在旁边杵着看任舟飞打饭,不紧不慢地说:“有句话怎么讲的来着?东西按类放,人跟差不多的扎堆儿。这么看,啧,这个陆蔓,绝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这话任舟飞听了还是挺开心的。他点点头,拎起打好的粥和包子,转身往外走去。
杜少鹏影子一样跟出来:“有我小妹,还有个这么好的干姐。我寻思,你这小日子已经很滋儿了啊。”
任舟飞加快脚步,学着他的口音说:“离高考都不到仨月了,哪有学生会觉得滋儿啊?”
杜少鹏摸摸头,笑么呵地说:“高考对你来说也没多紧张吧?轻轻松松就考了个市状元。我还听说,你身边有个打乒乓球的,有个练跳舞的。俩漂亮妹子,跟你关系也都挺不赖的。真没看出来,你这小伙儿,还挺能。”
任舟飞早就想过,既然贪心搞了多线操作,未来有点什么小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
但他着实没有预料到,第一次揪着这事儿发难的,居然是目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丁蕊她哥。
他差点没忍住冒出一句,三个女人一台戏没错,可你小妹又不是这三个里的,她志向高远,不一定会上来。
只不过和杜少鹏这样的人闹得太难看,显然有百害而无一利。
任舟飞便客客气气地解释说:“班上和我关系好的女生有不少,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流言传开,尤其是关于你小妹和我的。其实,我和丁蕊最紧密的交集,就是一起给陆蔓补课。
“我们连因为私事聊天都不多。最近的一次还是上回你来找她,我不放心出来看她情况。
“丁蕊是很上进的女生,她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去做各种很有前途的事。而我不一样,我就准备留在咱们本地的科大,将来和我爸一起做点小生意。
“我和她的人生之线,高中分班后的这两年,应该就是仅有的交叉点了。之后,只会越离越远。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少鹏抱着手肘,脸色阴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没看上我小妹呗?”
任舟飞耐着性子说:“我很欣赏她,她对我应该也是类似的想法。如果时机条件都合适,不是没有开启一段交往的可能性。但这个前提条件显然是不存在的。高考前我们都没有余力去想这些,高考后,我们就走上不同的路了。”
“别拿这种文绉绉的话糊弄我。”杜少鹏打断他,“男人真要喜欢,肯定会想尽办法把她留下来。什么放手啊、告别啊,都他妈是扯淡,就是不够喜欢。”
任舟飞停步在医院门口,认认真真地反驳说:“我承认喜欢一个人就要去尽力争取,但更重要的是明白什么对她好。哪有人会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越来越好呢?我要为了自己的私心,把她留在科大这种小池塘里,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杜少鹏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你就跟她一起考走啊,一起出去闯世界,多他妈浪漫啊!”
任舟飞很严肃地说:“我有自己必须得做的人生选择。如果一个女生真的喜欢我,她也应该尊重我要走的路。”
杜少鹏皱着眉,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你们有文化的人说话办事就是啰啰嗦嗦的,好麻烦。我反正闹不明白。”
任舟飞本来还纳闷,他说这话的时候往旁边看干什么。结果话音未落,丁蕊娇小的身影已经从旁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冲着亲哥的腰就是一顿流星拳。
她恼羞成怒地喊:“你又跟人乱说什么了?你就不能只在这儿好好等我吗?早知道你这么管不住嘴,我还不如跟我妈说呢!你讨厌!”
毫无疑问,和这个亲哥在一起,丁蕊根本没有半点需要担心的地方。而且该表达的,任舟飞也觉得差不多都说到位了。
杜少鹏这会笑呵呵举着双手任妹妹泄愤,看来不像是需要礼貌告别的样子。于是他拎好东西,匆匆走进了医院里。
上去进了病房,陆蔓已经在认真背书。
任舟飞想了想,忍住了没问关于丁蕊的事。
他现在莫名有种信心,也许未来身边的这些线,让陆蔓帮忙打理,比他亲自上阵效果好得多。
中午给陆蔓讲完题,他压着时间回学校,就此稳定开始了两边跑的行程。
下午放学过去的时候,周颖通常也在,大家一起沾老太太的光,吃点炖鸡汤。
一路忙忙碌碌到周五,晚自习前看他回来,江燕终于不干了。
她皱着眉凑到任舟飞旁边,瞪着大眼抱怨:“都告诉你我得去看看陆蔓,也说好了咱俩要岔开,结果你一天天的中午也去晚上也去,中午也去晚上也去。
“你这样……我什么时候去啊?不管,明天中午你不准去了,我都让我妈把东西买好了,明天轮到我,我去看她。”
任舟飞本想说,你去找她,没必要避着我,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太早,就笑道:“好好好,那明天中午我就休息休息。”
没想到,背后还有个竖着耳朵的小探子,晚自习开始没多会儿,就悄悄从腋下塞过来一张纸条。
字迹依然潦草,不过配的那个简笔小人,画工倒是有了明显长进,那皱眉撅嘴的样子,把写字时候的小幽怨表达得活灵活现。
“在学校你休息不好,中午去我那儿吧。”
任舟飞笑了笑,没回,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没几秒,屁股就被软软的脚丫子踩住了。
他这才抬起手,竖着食中二指,比划了一个看似点头,实则双关的动作。
那脚尖点着他扭了扭,意犹未尽地收了回去。
俗话说得好,远水解不了近渴。
日程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周就要过去,礼拜天任舟飞还要往医院跑,这种情况下,精准把握住空当约他的陈丽洁,还真是让他有了几分及时雨的感觉。
和上次幽会的时候一样,一放学,陈丽洁就先按照正常的步调回家了。
任舟飞一路把江燕送到门口,看她车筐里载着满满一兜东西往医院骑过去,顺路拐到市场买了点凉菜,切了个卤肘子。
一会说不定得干体力活,还是要吃饱吃好。
等到了陈丽洁家,他才发现这次要吃的不是炸酱面,而是已经分好了一大一小两份的肉丝炒饼。
一闻那扑面而来的香气,都能猜出是在附近哪个饭馆炒的。
他去厨房拿碗盘装好带来的小菜,随口问:“阿姨又回老家了吗?”
陈丽洁的口气很轻,像是想要很努力地把这说成一件小事:“她上次回老家就没再回来。”
任舟飞暗暗吃了一惊。
他进屋发现一次比一次整洁,还以为是那位阿姨不知怎么突然变勤快了。真没想到,原来现在变成陈丽洁一个人住。
他皱了皱眉,问:“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陈丽洁撇撇嘴:“人家自己儿媳妇生了,我爸给的那仨瓜俩枣,哪能留得住人家?无所谓,我都成年了。生活费够,自己还能过不下去吗?”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指了指原来阿姨睡的那个屋:“回头中午,在学校你要嫌休息不好,就在这儿睡,那个屋我收拾出来了,都换的干净被褥。简单吃点东西,能躺一个半小时呢。”
任舟飞嗯了一声,默默吃炒饼。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到这地方来,就没想上另一张床。
吃着吃着,陈丽洁问:“陆蔓姥姥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怎么也得再住一个礼拜,复查没问题,二模开始前应该就能出院了。”说到这儿,任舟飞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陈丽洁理所当然地说:“我不会打听,还不会偷听吗?你跟江燕嘀嘀咕咕,又从来没避着我。”
任舟飞吃了两口,下意识地解释说:“姥姥一住院,她也没法上学,我怕她课程跟不上。”
陈丽洁把她那一小份吃完收了尾,搁下筷子,带着一种很直率的羡慕说:“她起码还有个姥姥陪着。一样是身边没有爸妈,都没人心疼我。”
任舟飞皱着眉说:“这有什么好眼气的?你爸妈只是忙着打工而已。”
陈丽洁托着腮,转脸看向旁边:“他们回来又能怎么样呢?不回来我还能有点幻想,回来了,那点儿梦反倒都得给我打得稀碎。
“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互相折磨,还非要在一起?为什么谁都不快乐,还非要生个孩子,跟着一起受罪?
“任舟飞,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混蛋啊?凭什么大人生孩子前,不需要问孩子愿意不愿意?”
任舟飞察觉到一些不对,匆匆扒拉完剩下的炒饼,挪挪凳子坐到她旁边,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柔声问:“他们最近过来了吗?”
陈丽洁点点头:“我妈来了一趟。她都这年纪了,还满脑子都只有那个男人。嘴上说担心我一个人在这儿住不安全,也吃不好。我让她在这儿陪我,她又不干。
“她好像觉得自己只要一天不盯着,那男人就跟别的娘们跑了。
“其实这样有用吗?不喜欢的,你拴在腰带上也没意义,喜欢的,你撵都撵不走。”
“她在我这儿给那个男人打电话,还当我面吵了一架。”陈丽洁深深吸了口气,把长发拨到另一侧,斜靠在任舟飞怀里,叹息一样地说,“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算是他女儿。
“让他来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都不愿意。
“说起来都好笑,过年后到现在,他来这儿的次数,还没你多呢。
“我都想,反正你这么喜欢我,等高考完,我不要他了,也不要我妈那个傻女人了。我离家出走,你把我捡回去吧,好不好?”
她用的明明是开玩笑的口气,很刻意地在表现出那种别当真的味道。但任舟飞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的,却是她泪流满面、颤声哀求的样子。
坦白说,同情也好,需求也罢,他确实产生了答应的意愿。
只是他的理智还没有下线,知道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
他只好摸摸她的头,柔声说:“别讲这种气话。爸爸妈妈哪能是真扔得下的?就是按法律规定,你成年前他们得养你,他们老了,你也得养他们。”
陈丽洁不满地咕哝:“那我就学他们一样,光给钱,不见人。”
任舟飞调侃道:“行,那你为了解气,可以给你妈多点,给你爸少点。”
“有啥用啊?我妈要还是现在这样,给了她的,最后也都得到我爸那儿。”
看她情绪比刚才好了不少,任舟飞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行了,起来吧,我去洗碗。”
停暖气之后,这破屋子显得阴冷得很。
陈丽洁早换上了厚毛绒睡衣。她把手插进口袋,站在厨房门口说:“水是不是挺凉的?”
“还好。”
“他们都在家的时候,这种活从来都是我妈干。”
“我又不是你爸。”
“我爸要能有你一半,我们家都不至于过成现在这样。”
任舟飞收拾好东西,擦了擦手,过来站在她面前,柔声说:“丽洁,你也是成年人了,咱们没有办法选择父母,但总能选择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努力点儿,考到科大,咱们一起上大学。”
陈丽洁抿紧嘴唇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这样直勾勾的对视了一会,她忽然说:“水是不是特凉?”
任舟飞笑道:“我不是说了么,还好。”
“不信,让我摸摸你的手。”
他笑着把手递过去:“那你摸摸。”
陈丽洁双手捧住他的巴掌,用脸颊贴了贴:“我就说水真的很凉,看你的手……都凉透了。”
带着有些恍惚的微笑,她轻轻亲了一下任舟飞的手背,解开两粒扣子,如梦呓般说:“我的睡衣可厚了,来……我帮你暖暖。”
这个幽静的中午,任舟飞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确认,陈丽洁不是及时雨。
那是口,由里熨帖到外的小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