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之人，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脚上一双旧靴，靴帮沾着一路的尘，泥点子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身后半步，跟着个十三四岁的书童，抱着一个包袱，不敢进，也不敢退，只把半个脑袋探在门框边上。
唐舜打量了他一眼。
身量中等，肩背笔直，站姿像是常走远路的人，脚下不虚。
一双眼很亮，进门先扫了一圈。
从案上的账册，扫到阶下的亲兵，最后落在贾羽身上。
那青布袍子抬脚，进堂。
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
亲兵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到阶前站定，一揖到底：
“齐客田稚，拜见唐节帅。”
唐舜刚要抬手，说一声免礼。
那人的腰已经自己直起来了。
直起来之后，转过半张脸，看向贾羽。
一根手指抬起来，怒道，“你这人，好不晓事！”
堂上静了。
唐舜的手还抬在半空。
贾羽的眉，慢慢皱起。
那人手指没有收，声音也不高，一句一句，砸在青砖上：
“官府，当是堂堂正正之官府。”
“拿朝廷的名器，做私下的算计；拿别人的性命，铺自家的路。”
“走这些歪门邪道，如何能够立足于世！”
这一顿骂，来得没有半分预兆。
前一刻还在拜见，下一刻就指着谋士的鼻子。
唐舜看看田稚，又看看贾羽，有些茫然。
贾羽也愣在那里，握着袖口的手指，停了一停，半晌才道：“阁下是？”
那人冷笑一声：“在下已经说过，来自齐国，田稚！”
贾羽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听说过。”
田稚压根不理他，转过身，正对着唐舜，重新拱了拱手。
“唐节帅，在下自齐国而来。”
“见过齐国徭役繁重。”
“齐国修宫室，筑城郭，一家出了，三家破户，征夫拉家带口上路，道边的沟里，隔三五里就有一具。”
“也见过河东蛮横霸道。”
“出城要牌票，进城要孝敬，人被圈在坞堡里，日出开门，日落关门，跟牲口没有两样。”
“从齐国走到河东，从河东走到灵州，一路上看的，都是这些。”
“只有北庭的灵州，让在下眼睛一亮。”
说到这里，田稚的声音缓了一缓。
“在下，在灵州住了几日。”
“城外卖炭的老汉，我问他一担炭能卖几钱，他说官市有定价，谁也不敢压。”
“互市上的皮货商，我问他一匹好马能换几匹绢，他说市价挂在木牌上，一日一换，谁都能看。”
“坊里的铁匠，我问他一年抽多少税，他说盐糖皂三样归官，其余自己做买卖，税有定数。”
“我又问他，牙兵吃什么。”
“那铁匠说，白米饭，有肉腥，能管饱。”
“我又问他，夜里可有巡街的来索钱。”
“他说灵州坊门不闭，夜市不停，一直到三四更天才慢慢消停。”
“灵州夜里的灯红酒绿，在下做梦都不曾见过。”
“兵卒巡街只管巡街，不敢向铺子里伸手。”
堂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田稚直起身：
“灵州百姓皆以为，唐节帅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
“厚饷养军，工商养民，百业兴旺。”
“在下甘拜下风。”
“一路寻到北庭，只愿见上节帅一面。”
“节帅！”
他向前半步，声音提了起来：
“灵州民心已在掌中，可万万不能自掘坟墓！”
唐舜坐在案后，手指在案沿上停了。
心里那点火，本来已经冒起来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游士，闯进堂来指着自己的谋士骂。
可听着听着，那点火落了下去。
田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灵州那些事，是他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节帅在灵州，乃堂堂正正之人。”
“正因堂堂正正，是以灵州上下皆服。”
“官不敢贪，商不敢奸，民不敢滑。”
田稚说到这里，抬手指了一圈：
“可今日呢？”
“以朝廷之命，诱两位刺史入府。”
“以两位刺史之名，行弹压之事。”
“事成之后，再借民意杀之。”
“此计若行，北庭上下，谁还敢信节度府的一句话？”
“两位刺史是无能，是滑头，是该换。”
“可他们犯的是哪一条罪？他们死在谁的手上？死的时候，罪名是什么？”
“这些，节帅能说得清么？”
田稚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
“今日能骗两位刺史，明日就能骗一州的将校。”
“今日能借民心杀臣僚，明日就能借军心杀同袍。”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假以时日，北庭节度府上下，尽是阴谋诡计之辈。”
“彼时人人自危，个个揣着心思，怕被节帅算计，怕被节帅手下算计，又费尽心思去算计别人，谁还肯替节帅去死？”
“届时离心离德，节帅又该如何自处？！”
最后一句，落下来。
阶下两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书童，把脖子缩回门框外头，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堂上没了声音。
贾羽要开口。
唐舜抬起一只手，把他止住了。
他看着田稚，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站得笔直，胸口还在起伏。
眼里没有惧色，也没有求恳，只有一股硬气。
他说的同样没错。
风气二字，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同样致命的东西。
若是官佐只为升官，将校只为保命，北庭，将会名存实亡。
“先生远来，一路舟车劳顿。”唐舜坐直了，露出微笑，“先坐。”
田稚没有动。
“坐，不急。”
唐舜又问：
“先生在灵州，可曾听人说起我杀人？”
“听说过，杀毛、沈之流，诛灵州上下官吏，杀得好！”
田稚答得很快：
“不仅挺过，还看过。”
“今日府前，孙守己逼迫节帅，一十二棍，血溅阶前，五色棒染了红。”
唐舜轻轻笑着，“先生以为，我是滥杀之人？”
田稚沉默了。
唐舜没有再问。
只让人搬了张胡凳来，放在下首。
田稚这才落座。
坐下来之后，还是腰背笔直。
堂上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田稚忽然又开口：
“节帅，在下还有一句。”
“讲。”
“此计若行——”
田稚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个该防的，不是西州的罗代宗，也不是鹿州的薛元敏。”
“是出这条计的人。”
“今日他能为自己的主公算计两位刺史，明日……”
“就能为别人算计自家主公。”
满堂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