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下去，唐舜回了正堂，随意倚在主位座椅上，手指有节奏敲击着桌案。
贾羽这个人，嘴上说的是道理，心里算的，全是人心。
看起来走的是毒士的路子。
可到今时今日，还没真正用过此人一计。
是龙，是虎，其实把不准。
这样的人，若真是奇才，北庭便多一根柱子，若只是个会说漂亮话的空子，带在身边，早晚坏事。
所以今日，得考一考。
正想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了堂口。
前头一个，黑衫素带，身形清瘦，下颌的线条利落，正是贾羽。
后头一个，则是节度府外值守的兵卒。
两个人一进堂，看见的便是案后那位年轻节帅。
只见唐舜眉心锁着，脸沉得像要落雨，像是有什么忧心之事。
贾羽脚下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慢，拱手道：
“拜见主公。”
那兵卒跟着跪下去，额头抵着地：
“节帅，门外有个士子求见，自称齐国来客，还带着一个书童。”
“说是……想向节帅请教。”
唐舜先抬手，让贾羽免了礼，才转过头来，脸上有点意外：
“见我？”
兵卒应了一声。
唐舜一脸莫名其妙，但毕竟是河东以东的齐国，还是点头，“你让他来吧。”
兵卒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堂上静下来。
贾羽立在案前，“主公可是有忧心之事？”
唐舜这才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眉头也垂了下去：
“贾先生，北庭难啊。”
“而今的北庭，兵弱将寡。”
“可用之人，几乎没有。”
“不多久，我又要去一趟长安。”
“我这一走，这北庭——”
“怕是还要生乱子。”
贾羽没有立刻接话。
唐舜这副模样，做得也像。
眉头垂着，声音也压着，连手指搁在账册上的位置，都像是愁得没处放。
半晌，贾羽才道：
“节帅虽然初任，可兵权，却是在节帅手里握着。”
“乱的根源，无非是各州士绅权贵。”
“主公若是只想让北庭不出乱子，不如，让他们忙起来。”
唐舜心里暗赞，这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当即询问：
“先生的意思是？”
贾羽拱手：“今日主公在门口定下七杀令。”
“不如派出北庭官吏，四处搜查此七件事。”
“做样子也好，真杀也罢。”
“查奴籍，查甲胄，查仓囤，查闭市。”
“各家各户，都得开门迎查，都得自己把旧账翻出来对一遍。”
“如此，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搞出别的乱子。”
唐舜听了，失笑。
“贾先生这一条，看似稳定，可只是暂时压住。”
“越是查，他们越是抗拒。”
“今日压下去，明日还要起来，查得越紧，恨得越深。”
“等到他们忍无可忍，怕是还要出大乱子。”
“况且鹿州、西州，也不会轻易就听我的号令。”
贾羽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带一丝动摇：
“主公，既然鹿州，西州两位刺史，心里不服，不如用上一用。”
唐舜放下茶盏：
“怎么讲？”
贾羽道：
“将他们扣在府里，给个临时差遣，以他们的名义，整治七杀。”
“鹿州、西州两地的士绅，还有满北庭的权贵，进不了节度府，只当是两位刺史下的令。”
“恨的，自然是两位刺史。”
“主公只管装作不知，前往长安。”
“等查得差不多了，主公也差不多从长安返回，北庭怨气也积得差不多了。”
“主公再‘不得已’，以汹汹民意为由，勒令他们返回州城自省，同时赞扬二人兢兢业业，风光送行。”
“半路上将此二人杀掉，都不需要多解释，明眼人都知道，必然是北庭权贵所为。”
“届时，朝廷必有问责。”
“主公再借此大杀权贵，为下属复仇，给朝廷交代。”
“如此，整治内部、清扫权贵，收获民心，一举三得。”
“主公之忧，自然解了。”
“嘶……”
唐舜忍不住多看了贾羽几眼。
只见贾羽一身黑衣，站在台下，一脸无辜。
仿佛这等毒计不是出自他之手。
真是……
唐舜的身份告诉自己，应该立马驳斥，并且否认。
但如此做法……似乎又太过解气。
就是手段不太光彩。
堂上一时没了声音。
连檐角的风，都像是停了一下。
唐舜坐在案后。
心里那一根弦，被这句话拨得嗡的一声。
得罪人的事，让两个刺史去办。
办完了，再把人杀了，西州鹿州的百姓，还得夸一句“节帅公道”。
唐舜从前只想过怎么换人，怎么杀人。
想的是西州换谁，鹿州换谁，谁去接手钱粮，谁去守城门。
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既要，又要。
不过……
很喜欢。
唐舜的眉头挑了起来。
心里也有一丝凉意，从背脊往上爬。
这就是毒士。
这一计，不是算城池，不是算兵马。
算的是人心，是把人压榨干净，还要站在道德层面狠狠谴责……
一计之下，两个刺史从头到尾，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算不明白。
这样的法子，唐舜自己想不出来。
不是想不到。
是不愿意那样想。
贾羽还在往下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说白了，古往今来，变革不知多少，但凡有变，必定有人出头，必定有人神伤。”
“百姓身家性命受了损，当然需要一个恨的人。”
“这个人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恨的人，是主公帮他们料理的。”
贾羽拱着手，“节帅，百姓本就愚昧，人性本恶，若是节帅一味迁就，只能养肥了这帮人。”
“不如略施手段，如此，民心可得，贰臣可除，北庭可安。”
廊下，兵卒引着一个人穿过前院。
青布袍子，旧靴沾尘，带着一个书童。
听到门口有对话时，他刻意放慢脚步，听了个真真切切。
贾羽话音未落——
“简直一派胡言！”
一声断喝，从堂口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