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沈知意上心的，是另一桩事。
这五年，她和哥哥从襁褓奶娃长成了能说会跑的孩童，也把这盛家后宅的底，摸了个透。
而看得越透，她越替王大娘子憋屈。
按理说，王大娘子是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室，中馈管家的权柄本就该攥在她手里。可盛紘偏宠林噙霜，耳根子又软，这些年竟渐渐把管家的实权挪到了林小娘手里。
到如今，府里的采买、账目、库房钥匙，大半都归林噙霜管着。王大娘子这个正经主母，反倒处处受制，连自己院里的用度，都要看着林小娘的脸色。
这日傍晚，王大娘子又在屋里生闷气。
"欺人太甚！"她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气得脸都红了，"我让她支这个月的炭火，她推三阻四，倒把上好的银霜炭一车车往自己院里搬！我这个正室，还不如她一个妾室体面！"
沈知意小大人似的搬了个绣墩，坐在王大娘子脚边，仰着脸问："娘，家里的账，都是林姨娘管着？"
"可不是。"王大娘子没好气，"你爹信她，说她精细、会持家，把账册钥匙都给了她。我想看一眼账，都要被她拿话堵回来。"
沈知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她回头，朝刚进门的盛长樾递了个眼色。
盛长樾会意，走到桌边，端端正正地开口："娘，光生气没用。她管家这些年，账上若是干净，自然没话说；可若是不干净，那就是把柄。"
王大娘子一愣："你的意思是……"
"查账。"盛长樾吐出两个字，"娘您是正室，过问中馈账目，名正言顺。她越是不让看，越说明心里有鬼。"
沈知意立刻接话，声音脆生生的："娘，光看账还不够，还得对库。账上写着买了多少，库房里就得有多少。对不上，就是她的错处！"
王大娘子被一双儿女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头发热，又有些迟疑："可……可我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账。"
"有我们呢。"沈知意拍着小胸脯，咧嘴一笑，"我哥最会算账了。"
盛长樾没谦虚，只淡淡道："娘只管把账册要来，剩下的，我们来。"
王大娘子看着眼前这对粉雕玉琢、却一个比一个沉稳的儿女，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一股底气取代。她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桌案："好！明日我就去要账！"
第二日，王大娘子果然寻了个由头，当着盛紘的面，提出要查核这几年的中馈账目。
林噙霜起初还想推脱，又是笑又是哭，说自己如何辛苦、如何不敢辜负官人所托。可"查账"二字名正言顺，盛紘也挑不出错，加上王大娘子这回咬死了不松口，他只得点头，让林噙霜把账册取来。
厚厚的一摞账册搬进正房，堆了小半张桌子。
王大娘子看着就头疼，沈知意却兴奋得两眼放光，拉着哥哥凑了上去。
"哥，开工。"
盛长樾"嗯"了一声，小小的身子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了过去。
他看得极快，却极准。
沈知意就守在旁边，帮着翻页、记数。她虽不是什么天才，可现代那点基础的财会常识还是有的，加上心思细、眼尖，专门盯着那些数字和名目。
兄妹俩一个主算，一个主查，配合得滴水不漏。
才看了小半日，破绽就出来了。
"哥你看这儿。"沈知意指着一行账目，"账上记着，去年冬天采买银霜炭三千斤，可这价钱……比市价高了快三成。"
盛长樾扫了一眼，淡淡道："吃回扣。虚抬价格，多出来的钱，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还有这个。"沈知意又翻出几页，越看越来劲，"绸缎、食材、灯油……好多都比市价高，而且数量也对不上。账上写着入库的布匹，库房里根本没那么多。"
盛长樾拿过另一本册子，指尖在几行字上轻轻一点："你看长枫和墨兰院里的用度，份例远超嫡出的如兰、华兰。公中的东西，被她源源不断搬去了自己院里。"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哪是管家，这是把盛家公中当成了她自己的钱袋子。
她眼珠一转，又想起一茬："哥，光有账不够，她到时抵赖说账记错了怎么办？咱们得对库，人赃并获，她才赖不掉。"
盛长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有此意。"
接下来两日，兄妹俩把账目里的疑点一一摘出，又请王大娘子出面，带着人去库房、去各房，照着账册逐项核对。
账上有的，库里没有。
账上记着高价的，实物却是以次充好。
一笔一笔，桩桩件件，都对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还教王大娘子，把这些证据按"虚抬价格""账实不符""公物私用"分门别类，重新誊了一本清清楚楚的册子，看着就一目了然。
至于那些最要紧的凭据，她心念一动，悄悄收了一份进空间存着——隔空存取，神不知鬼不觉，时间静止，半点不会损坏。
证据确凿，王大娘子底气十足，抱着那本新册子，带着一双儿女，径直寻盛紘去了。
这一回，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面就哭骂。
她按着儿女教的，先福了福身，然后把账册双手奉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人，中馈的账，我核过了。这是林妹妹这些年管家的账目，哪里对、哪里不对，都写在上面，请官人过目。"
盛紘将信将疑地翻开，越看，脸色越沉。
林噙霜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官人，妾身冤枉！这些账都是下头人经手的，妾身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了呀！"
"是吗？"
一个清冷的童声忽然响起。
盛长樾从王大娘子身后走出，小小的人儿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地指着账册上一处："父亲，这三千斤银霜炭，账上记的价格是每斤三十文，可同期市面上的银霜炭，最贵也不过二十文。采买的铺子，是林姨娘陪房的娘家开的。这不是被人蒙蔽，是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又翻开对库的记录："还有，账上入库的绸缎少了四十匹，其中二十匹，此刻就在墨兰妹妹院里做了新衣。父亲若不信，现在便可去看。"
一番话，条理分明，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