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的眼神刚交换完，盛紘已经走到小榻边，俯身看了看襁褓里的两个孩子。他先是伸手，极轻地碰了碰盛长樾的小脸，又转头看向沈知意，眼底浮起一丝为人父的柔和。
"四郎的眉眼像你，"他回头对王大娘子笑道，"七姑娘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像我。"
"像你怎么了？"王大娘子立刻不服气，"我瞧着两个都像我多些。"
"好好好，都像你。"盛紘失笑，那点端方的家长架子不知不觉散了。
沈知意被他看得下意识想往后缩，奈何襁褓裹得严实，只能眨巴眨巴眼，发出一声软糯的"啊"。
这一声出去，屋里几个丫鬟婆子都被逗笑了。
"七姑娘这眼睛，水灵灵的，真精神。"
"四郎也乖，别的哥儿刚出生哪有这么安静的，将来定是个沉稳读书的料。"
沈知意："……"
读书的料说的是她哥，她就不掺和了。她一个数学考四十八分、还把卷子折成纸飞机砸班主任的人，注定是负责给天才鼓掌的那个。
正想着，产房的门帘又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一个小丫鬟探进半个身子，恭恭敬敬地回话："大娘子，卫姨娘院里遣人来问安，说挂念着您身子，问需不需要添些什么。"
"卫姨娘"三个字飘进耳朵，沈知意的小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这位卫姨娘是谁——六姑娘明兰的生母，那个在原剧里被林小娘克扣、最终难产而亡的可怜女子。此刻她还活着，还能遣人来问安，可距离她那桩惨淡的结局，已经不算太远了。
王大娘子却没察觉襁褓里这一双儿女的心思，只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告诉她，我这儿什么都不缺，让她把自己院里顾好就行，不必来回奔波。"
"是。"小丫鬟应声退下。
沈知意默默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念头转了一圈，又稳稳地按了回去。
卫姨娘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打算管。
她要操心的，从来只有王大娘子。
这般想着，一阵婴儿特有的困倦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奶膘微动，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迷迷糊糊间，她余光瞥见旁边的哥哥也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呼吸匀净，像是已经睡熟了。
沈知意嘴角弯了弯，彻底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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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沈知意把"奶娃"这门新职业摸得门儿清。
首先，她确认了一件残酷的事实——这具身体真的什么都干不了。脖子软得像没长骨头，小手攥成拳头举都举不利索，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大概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张随时能哭的嘴。
其次，她和她哥之间，确实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不能传音，不能写字，连比划都做不到。
但这难不倒沈知珩。
也不知他是怎么琢磨的，短短一个月，硬是用一套"眨眼+眼神"的组合，跟她建立起了一套简陋却好用的暗号。
眨一下，是"对"。
连眨两下，是"不对"。
眼珠往哪边转，就是让她留意哪边。
至于那些复杂的、一个眼神说不清楚的，就只能靠兄妹俩十几年的默契，连蒙带猜。
沈知意一开始还担心会错意，后来发现，她哥那点心思她大概能接住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猜错了也不打紧，反正他们现在除了躺着观察，也没别的事可干。
这一日，正是她和盛长樾的满月。
王大娘子早早就吩咐下去，要在正房摆一桌像样的满月酒，把府里有头有脸的都请来。
沈知意被奶娘抱在怀里，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红襁褓，头上还戴了顶绣着虎头的小软帽。她对着铜镜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娃看了半天，心情复杂。
不得不说，盛家的基因是真不错。
她这一个月吃了睡、睡了吃，一张小脸已经舒展开，皮肤白里透红，眉眼精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七姑娘生得可真好，"奶娘抱着她，忍不住低声夸，"跟大娘子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知意："……"
谢谢，她更希望脑子像她哥。
正房里很快热闹起来，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瓜果茶点、红蛋喜面。王大娘子一身簇新的褙子，端坐在上首，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的喜气。
也是，儿女双全，又是嫡出，这在哪个宅门里都是天大的体面。
沈知意被抱到王大娘子身边的小榻上，旁边照例躺着她哥。两个奶娃并排躺着，一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一个安安静静、眼神沉静。
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几个她叫不上名号的管事妈妈和旁支女眷，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王大娘子笑着一一应了。
然后，门帘一掀，一道柔柔弱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身段婀娜，眉眼含情，走路都像是带着三分风、七分怯。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眉眼间却有几分藏不住的骄气。
"恭喜大娘子，贺喜大娘子。"
女子一开口，声音又软又糯，能滴出水来，"妹妹我备了点薄礼，给四郎和七姑娘添个喜气，大娘子可别嫌弃。"
沈知意的小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认得这张脸。
林噙霜。
盛紘心尖上的宠妾，墨兰和长枫的生母，也是把王大娘子压了半辈子的那位"林小娘"。
她身后那个小姑娘，自然就是四姑娘墨兰。
王大娘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端起来，语气不咸不淡："有心了，坐吧。"
"大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噙霜捧着帕子，款款落座，一双眼睛在两个奶娃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愈发柔婉，"哎哟，四郎和七姑娘生得可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大娘子这一胎真是辛苦，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哪像我，生了长枫和墨儿两个，到底没那个好命……"
她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像是真有几分黯然。
沈知意听得目瞪口呆。
来了来了，名场面来了。
这一通话，明着是道贺，暗里却绵里藏针——先夸王大娘子好福气，再拿自己"没那个好命"来反衬，话里话外都在勾着人想起盛紘的偏宠，偏生她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