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违禁出关——偷渡玉门
贞观元年,关中大饥。
朝廷下令,灾民可以出关就食。长安城的城门一开,流民像潮水一样涌向四方。人流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僧人,眉目疏朗,身量极高,背着一只小小的经箧。
他随流民出了长安城,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逃荒的和尚,谁会多看一眼呢。
这个和尚法名玄奘,俗姓陈,洛州缑氏人。祖上历代为官,父祖皆通经术。
他十三岁出家,随兄长长捷法师住净土寺,听讲《维摩》《涅槃》,过目成诵;二十一岁在成都受具足戒,此后东出三峡,北上荆州、扬州、相州、长安,遍访名师,学《摄大乘论》,学《俱舍论》,学《涅槃经》《发智论》。
学得越多,疑问越多:南北异撰,是非莫定,佛性当有当无?阿赖耶识是真是妄?诸师各执一辞,经文译得歧互百出。
他去问最负盛名的法师,法师说:梵本不来,谁也说不清。
——说不清,就去问西天。
有一夜,他在长安大觉寺的禅房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海中有一苏迷卢山,金光四射,他振衣欲登,波涛拍天而无舟楫,忽然见一石莲花从海中涌出,托住他的脚;又有大力神人执戟在侧,把他轻轻一推,说:努力前行。
他一步一步,踏着莲花,登上了山顶——放眼四望,山河浩荡,无边无际。
醒来之后,西行的念头,再也放不下了。
这不是一句玩笑。从长安到天竺,路五万里,中间隔着流沙、雪山、热海、强盗、五十七国。三年间,他联合诸僧上表,申请过所西行求法,表上去了,石沉大海。
朝廷的规矩很清楚:关禁方严,不许百姓擅自出塞。有人劝他:这条路,晋宋以来多少人走,生还者几人?法显之后,几乎绝迹。玄奘答了一句后来流传千古的话:
奘虽知识浅陋,然常慕法显之高风,舍身求法,何惜一死。
于是有了这一年。他借着灾民就食的关口出了长安,先到凉州。凉州是河西都会,吐蕃、回纥的商队都在这里聚散。
玄奘在凉州停了一个多月,应请开讲《涅槃》《摄论》《般若》,僧俗听众日日爆满,布施的银钱堆积如山——他一枚不取,全部留在寺院。
名声传出去,麻烦也跟着来了。凉州都督李大亮听说了,派人把他叫去,问明来历,勃然作色:如此,任公西行,国家法令安在?
逐还京师——四个字,把他钉死了。李大亮发下牒文,要他即刻东返。
凉州有位惠威法师,河西的领袖,心疼这个后生。当夜,他密遣两个弟子,慧琳、道整,护着玄奘昼伏夜行,抄小路出了凉州地界。
一路向西,风声鹤唳,昼隐夜行,数日之间到了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达是个厚道人,不知底细,见是长安来的高僧,殷勤供养。
玄奘在此打听到了西行的路: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卢河,河窄水深,是玉门关的第一道关隘;关外有五座烽燧,各相距百里,烽下有水,是莫贺延碛里唯有的活命之处;五烽之外,就是八百里流沙,伊吾国境。
他正在瓜州寺院里发愁,牒文追来了——李大亮的缉捕公文,写明“有僧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擒捉”。
送牒文来的是州吏李昌,信佛之人。他把牒文摊开,压低了声音:“师不是这个玄奘吧?”
玄奘不答。李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牒文拿到烛火上,点着了。纸灰飞起来,他一揖到地:“师早去,此地不可留。”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官吏。
玄奘后来在回忆里,为这个烧掉公文的瓜州小吏,郑重记了一笔。
李昌烧了牒文,路还是要自己走。有一匹瘦赤马,一个胡人老头,用一匹白练换给他;又有一个西域胡人石槃陀,前来受戒,愿送师过五烽。
第二天傍晚,石槃陀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位老翁,牵着一匹瘦老赤马。老翁说: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着便死,成行者百无一返,师何故冒死而行?
玄奘答: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
老翁不再劝,把马缰递过来:师必去,可乘此马。这匹马往来伊吾三十余遭,识路。
当夜三更,他们出发了。行至瓠卢河,下阔丈余,水急如箭。岸边有梧桐树丛,石槃陀斩木为桥,铺草垫沙,人马勉强渡过。
过了河,玄奘心稍安,解下马歇息,与石槃陀相去五十余步,各铺褥卧下。
半夜,玄奘睁眼,见石槃陀提刀而起,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走到十来步,又犹豫,徘徊,退了回去。
玄奘知道他起了歹念——前路生死未卜,只有师徒二人,杀了他,行李资财都是自己的。玄奘不睡也不动,只默默诵经,念观音菩萨名号。
天明,石槃陀换了副面孔,说:弟子想前路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烽下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去,安隐。
玄奘坐在沙上,看着他。
石槃陀被看得发毛,忽然拔刀弩张,恶形恶状。玄奘不理,只说:我去,你去,各听自便。
石槃陀走了。走前玄奘赠了他一匹马,谢他相送。
这个胡人石槃陀,满脸虬髯,环眼獠牙,牵马没入晨雾——千年之后,有人翻检史料,说他就是后来那部神魔小说里,猴王的影子。
从此,只剩他一个人,一匹老马,和八十里外的第一烽。
第一烽建在白墩子的山冈上。玄奘白日伏在沙沟里,等到夜半,悄悄摸到烽西的水边。他解开皮囊,正要装水——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在脚边沙里,箭羽兀自颤动。紧接着第二支,擦着膝盖飞过。
他知道自己被哨兵发现了,索性扯开嗓子大喊:我是僧人,从京师来,不要射我!
烽上的校尉名叫王祥。他见这个和尚气度不凡,盘问了来历,又问:师这么走,图什么?玄奘答:为求法,西行不惜性命。
王祥是敦煌人,信佛,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弟子不敢违官府之制,但是师这一念,某实在不忍留难。
他不但没有擒拿,反而留玄奘歇了一夜,补给水囊干粮,又指点他直接去第四烽——那烽的校尉王伯陇,是他的宗亲,也是善心之人。
第四烽如约相待。王伯陇送他出境,最后一句话是:从此去,莫贺延碛,千万自爱。
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无水草。惟以死人枯骨为标识——前人倒下的地方,白骨半掩,就是路标。
夜里,沙面上泛起磷火般的幽光,成千上百,明灭不定,人马近前即散;妖魑举火,恍若繁星。
走入这片大漠时,玄奘唯一能辨识方向的,只有天边的白骨、马粪,还有风。他一路念着《般若心经》——这部后来被他亲译的短短经文,此时是他在大漠里唯一的灯。
第四夜,灾难来了。他在昏沉中摘下皮囊想喝水,一失手——皮囊坠地,囊中储水,倾泻殆尽,瞬间渗入黄沙。
八百里流沙的正中央,水没了。
他呆坐到天亮,又调转马头,向东走了十来里。他想: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走到这里,他勒住马,掉头,立誓: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
宁就西死,岂东归生。
然后他继续向西。四夜五日,没有一滴水沾喉。口腹干焦,喉咙里像塞着烧红的炭,眼睛陷下去,再也睁不开。人马俱绝,倒卧在沙中,只有一息尚存。
第五夜半,忽有凉风拂面,清醒如沐冷水。老赤马忽然奋起,驮着他,偏出道路,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跑出数里,前面现出一泓清水,青草数亩。
老马识途,识的是活路。人马饮水,一夕复原。
又两日,走出流沙,抵达伊吾国境。一望见寺院的塔影,玄奘下马,向东方叩首——他不是拜别的,是拜那一路死在身后的影子。
第二节高昌之盟——麴文泰的礼遇
伊吾是个小国,寺有汉僧。玄奘刚挂单,高昌的使者就到了。
高昌王麴文泰,一听有大唐僧人西来,连夜发敕,遣使驰往伊吾:务必要法师来高昌。
那时的高昌,是丝路中段最富庶的绿洲王国,麴氏王族在此经营了百余年,佛寺三百,僧众三千。
玄奘本意走北道,越天山去可汗浮图。使者挡在面前,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商量:师若不来,高昌只能遣使相迎,遣骑相护——高昌的马,能一路追到师面前。
他在伊吾停了十来天,随高昌使者折向南行。六日后,夜至高昌界白力城。城主迎入,换马,玄奘想连夜赶路,城主与使者都劝:王城在望,何必夜行。
次日入王城,已经是半夜了。
麴文泰没有睡。他带着王妃、侍从,秉烛出宫,把玄奘迎入后宫侧殿,亲自安置。这夜君臣僧俗,谁都没提“开讲”二字,只是麴文泰絮絮地问:一路怎么来的?
凉州谁送的?瓜州谁烧的牒?沙河里几日没水?问一句,叹一句,烛花剪了三次,天快亮了。
玄奘后来才知道,高昌的驿路上,早有快马把他讲经的名声、凉州被逐的遭遇,一站一站传到了高昌。
第二天,请开讲。麴文泰张口的礼数就吓人一跳:弟子虽不才,愿与法师结为兄弟,请法师留高昌,受弟子终身供养——高昌僧众三千,愿以举国之师事法师。
玄奘婉拒:贫道西来,为求大法,法未得而中道而止,不是来受供养的。
麴文泰变了脸色。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也早备下了手段。
他放出话去:法师若必不留,弟子有别法相留——高昌境内,处处设卡,葱岭以东,皆是弟子势力,师纵欲行,终不能出。他要玄奘自度。
玄奘只答了三个字:任王处置。
然后,绝食。三日,水浆不涉于口。第三日,麴文泰来看他,这个高昌王端着一杯酪浆,玄奘气息微弱,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麴文泰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他伏下身去,对着这个绝食的和尚叩首谢罪:任师西行,请师进食。
玄奘怕他反悔,指着殿上的佛像,要他盟誓。
麴文泰就在佛前焚香,与玄奘结为兄弟:法师西行之日,弟子当资送行李盘缠;求法归来,请居高昌三年,受弟子供养;愿法师成道之后,先来度我。
誓毕,麴文泰亲手捧酪浆,喂玄奘饮下。史书记下这一幕时,只用了淡淡一句:其恩爱眷恋之情,未有若此者也。
——一个西域国王,跟一个大唐偷渡僧,在佛前烧香拜了把子。
这一炷香,后来烧出了一段国运,也烧出了一场灭国。此处按下不表。
此后一个月,玄奘在高昌开讲《仁王般若经》,为麴文泰的母亲太妃、为王后、为群臣僧众,日日敷座。麴文泰亲自捧香炉引路,请玄奘升座,跪在地上请他踏背而登。
每日如此,三十日不辍。
讲毕,资送的队伍上路。出发那天的场面,震动高昌一国。
随行物品,史书一一开列:绫绢五百匹,充二十年所用之资;金钱银钱各若干;马三十匹,力役二十五人;剃度四个小沙弥,充法师弟子,路上洒扫;又备二十四封国书,给玄奘西行沿途二十四个国王,每书附大绫一匹为信。
二十四封信,一国一封,信里都是一个意思:此僧是我义弟,过境之处,望以弟兄之礼相待,马匹替换,向导护送,勿使缺乏。
为求一路无阻,麴文泰又以别物百车,献给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那是一路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书写得极低姿态:玄奘法师是我结拜兄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我,仍请敕以西面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临行那日,麴文泰与玄奘执手告别。他抱着这位义弟,哭出声来。全城的僧俗、王妃、太子,都立在城门两侧,哭声动地。
麴文泰送出城数十里,勒马回望,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串墨点。
玄奘在马上回过一次头。高昌的城郭在绿洲边上发着白光。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座城完好无损的样子。
十八年后他从天竺东归,再次走到这里时,高昌国已经没有了——他为一段誓言而来,那立誓的人,坟上的草都换了颜色。这是后话。
高昌之后,一路西行,阿耆尼国、屈支国。屈支就是龟兹,西域的佛国大国,寺庙二十五座,僧徒数千人。玄奘在此停留两月,讲经说法。
龟兹王把他迎入宫中,诸僧争论大小乘义,一个高僧木叉毱多,学兼内外,是西域的论师魁首,起初对这个支那僧人并不放在眼里,几番问答之后,改容相敬,执礼甚恭。
随后翻越凌山,进入西突厥的地界。
第三节那烂陀五年——戒贤门下
出了高昌,路才算真正开始。
凌山,就是今天的天山主脉。山巅积雪,终年不化,积雪结成冰凌,横亘路侧。蹊径崎岖,登涉艰阻,至于山顶,又有暴龙——按今天的话说,是雪崩。
行人经过,不敢穿红色的衣服,不敢大声说话,不能大声哭,雪崩起时,巨冰崩落,砸死的人,同行的商队里十有三四。玄奘一行,在此冻死了不少人,牛马死伤更多。
翻过凌山,一望而下,是热海——大清池,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从雪山到咸海,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
沿湖西行五百余里,到素叶水城,在这里,玄奘见到了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可汗住在金帐里,帐高丈余,卫士皆着锦袍,中国的、波斯的商人,络绎于道。
麴文泰的信物与礼物递进去,可汗受了,很给面子:遣一名通解诸国语言的少年,封为摩咄达官,带诸国绫绢五百匹,护送法师至迦毕试国。
碎叶、千泉、怛罗斯、飒秝建国——飒秝建是康国,事火,不信佛法。玄奘初到,两小寺立在城外,孤冷无人。
康王不信佛,气焰极盛,玄奘要见王,同行的法师都劝:彼等事火,见师僧未必吉。玄奘说:不妨。见了康王,谈吐之间,康王竟大悦,请受斋戒,由此对法师殷勤有加。
一路西南,过大雪山,入梵衍那国,巴米扬的大立佛金色的面容映着雪光。又东南山行,遇盗。贼人围住他们,剥衣劫财之后,驱入一个枯池,准备屠灭。
玄奘把眼睛闭上了。同行的小沙弥哭,玄奘不哭。忽然风向变了,群贼的檀坛祭事起了变故,头领改了主意,把他们放了。
——多年生死,玄奘对这一路总其要,只有八个字:此等危难,百千不能备叙。
贞观五年前后,玄奘进入中天竺。他先在迦湿弥罗盘桓,学《俱舍》《婆沙》,随后一路巡礼佛迹:佛说法的祇园,佛成道的菩提树。到那烂陀寺的那一天,全寺出迎。
那烂陀寺,是天竺最大的寺院,古来的佛法中心。寺在拘尸那揭罗国南、摩揭陀国故地,周围四十八里,九寺一门,寺分八院,僧徒常数千人。
这里讲学不辍,讲解经论的,通达二十部的有一千余人,三十部的五百余人,五十部的只有十人——玄奘来时,戒贤法师座下,加上他,此数得再添一人。
寺中供养极厚,这是数百年诸王累积的布施:寺有食邑二百余村,僧徒万人,日进米百余石。寺规森严,道德清高,戒律严明。
天竺的规矩,寺门前立鼓,有论难者击鼓;寺里立五十部经论者为上座,寺主之下,一切僧徒仰止。
寺主戒贤,时年一百零六岁。他二十岁以辩论折服南印度恶见王,护持正法数十年,是全印度公认的正法藏。
玄奘入寺的仪式极重:差二十个非老非小、开通娴练的僧人,引他升座,大众唱诵赞礼,住持亲自把僧伽梨披在他身上。
安置既毕,玄奘依例拜谒戒贤。他头面礼足已毕,戒贤问:从何处来?
玄奘答:从支那国来,欲依师学《瑜伽论》。
一百零六岁的老人,听了这句话,忽然掩面而哭。座下一位觉贤法师,是戒贤的侄子,替他答了缘由:三年前,戒贤患风病,如刀刺身,欲绝食而死。
夜梦金人告诉他:你在久远劫前做过国王,多害物命,因此得此宿疾。今宜省悔,痛自忍耐,弘通正法,罪业自销。
有一个支那僧人,将渡海而来,三年当至,你要教他《瑜伽论》。金人又对那烂陀众僧说:此支那僧已停发愿,学成归国,广弘正法,利益无量。
——你在等的那个支那僧,来了。
玄奘听罢,再度顶礼。他不知道,这一场三年前的梦,把他的名字,早就写进了那烂陀寺的年轮里。
于是开讲。戒贤为玄奘重开讲席,专讲《瑜伽师地论》,十五个月,一部百卷的大论,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这是那烂陀寺多年未有的盛事,听者数千人。
此后五年,玄奘在那烂陀寺,如饥似渴。听《瑜伽》三遍,《顺正理》一遍,《显扬》《对法》各一遍,《因明》《声明》《集量》诸论,遍学不辍。
晨夕无辍,夜半方休。他不只学经,还学梵语的声明、思辨的因明,学遍了寺中所传的根本经典。
五年之后,玄奘已经可以开讲,他讲《摄大乘论》《唯识决择论》,寺中先学,也来听讲。
那烂陀寺的日常,后世读来仍令人神往。每日有一百余座讲席同时开讲,僧徒随意听讲,学问自由往来。
寺中的规矩:外来的学僧,先在寺外考核,能通三藏者方可入寺——玄奘入寺,是被以最高规格迎入的。
寺中上座百人,每人配侍者四人;供给丰厚,僧徒不须耕种,一切用度由王村供奉。清晨钟声一起,万人经堂,书声如潮。
黄昏之后,辩声又起,经堂内外,处处是论战的圈子,问难往复,通宵不歇。天竺的学术,不在官府,不在王廷,全在这类寺院里薪火相传。
五年学毕,玄奘辞师南游,遍历五印度,随处求学:在伊烂拏钵伐多国学毗婆沙,在驮那羯磔迦国从苏部底、苏利耶二僧学大众部根本要义,在钵伐多罗国停留两年学正量部,又南下达罗毗荼,与一位精通因明的居士论难。
数年之间,他的声名随着脚印,一路铺满了五印度。
那烂陀不是清净地,是学术的战场。寺里寺外,大小乘对立,外道环伺,辩论即是刀兵。有一年中观学者师子光,在寺讲《中论》《百论》,破斥《瑜伽》。
玄奘依两宗旧例,会宗为言,作《会宗论》三千颂,请师子光指瑕。师子光不能答,黯然离寺。外道来了,书五十条义,悬于寺门,立论挑战,无人敢接。
玄奘派人撕了悬书,与其对论,一条一条,层层剖析,外道词穷,伏地叩首,求为弟子。经堂之上,从此多了一句话:支那法师的论,没有破处。
第四节曲女城大会——无敢难者
学成之后,玄奘动了归心。
他去辞戒贤。戒贤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决定。如果你留下,那烂陀可以终身供养你。如果你去,你所学已成,可以广利众生。
唯有一言相嘱:回去的路上,如来的经义要带好,愿师自爱。
玄奘顶礼退出,收拾行装。他此时不知道,天竺的两个大王,正在为抢他而剑拔弩张。
东印度的迦摩缕波国鸠摩罗王,先遣使来请。玄奘正要东行回国,戒贤不许:你的义理,应当利益东土。鸠摩罗王再请,戒贤再拒。
三请三拒,鸠摩罗王大怒,发话:我头可得,法师先来!随即发兵,压向摩揭陀。
恰在此时,威震五印度的戒日王——那位在曲女城统御诸国的雄主,也听说了这个支那法师,遣使要人。两大王几乎为此交兵。
最后是戒日王赢了。玄奘被迎到羯若鞠阇国,戒日王的王都,曲女城。
戒日王见玄奘,第一句话问的是支那的《秦王破阵乐》。他早听说支那有英主,起太原,定天下,有此乐舞。玄奘具陈大唐的武功文教,太宗皇帝如何圣明,戒日王大悦。
此后数日,戒日王听玄奘讲经,越听越坐不住,起了一个念头:此论精微,岂可独享?
于是有了曲女城大会。
这是戒日王倾国之力办的一场无遮大会。
会场设在恒河与阎牟那河之间,大场数里,金银塑像、宝床宝幡铺陈:会场中央起大殿,殿中安置金铜佛像,高逾丈五;两侧宝床各五张,一座安佛像,一座坐戒日王,一座留给玄奘,其余请诸国王坐。
殿外建宝幢百座,宝帐二百余,陈列的袈裟万领,皆是细毡细绵。
大会开场之日,先请佛像,戒日王扮作帝释,执宝盖在左,鸠摩罗王扮作梵王,执白拂在右,众王肩舆,恭送入场——天竺以佛法为尊,王权再大,也要给佛像执伞。
请来五印度的国王十八位,精通大小乘的僧人三千余,那烂陀寺僧千余,婆罗门及外道两千余,十八国王各带侍从,大象、车乘,填塞道路。
到会观礼的道俗,前后数十万。大会为期十八日,只为一件事:请支那法师立论,任天下人破。
玄奘立的是“真唯识量”。论旨刻在门外的宝幢上,依天竺辩论的旧例,他在末尾写下重誓:其有能破一字者,愿斩首相谢。
十八日。
头几日,小乘诸师、外道论师们轮番来攻。玄奘登座,依因明立破之法,一一拆解,从容应对。
有人从声明的字义入手,他从字源追溯到经典;有人立量相难,他指其因喻有过的所在,一语拆解;有人绕着弯子设伏,他等对方说尽,只问一句,对方便自相抵牾。
又有人来,又拆解,又折服。渐渐地,挑战者少了。第十日之后,再无人敢上前。那烂陀的僧众与诸王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没有人来破,并不等于没有人在心里不服。
夜里,有几处帐幕起火,流言说是有人要惊散大会;戒日王下令:谁再动摇大会,斩。之后,一切安静了。
第十八日,大会结束。玄奘所立之量,一字未破。
依天竺的旧例,辩论获胜者,要骑象绕场,接受大众的赞礼——这是学者一生能得到的最高荣誉。玄奘辞让不肯乘象,诸王不许,以严幡宝幢簇拥,大众高唱他的名字。
小乘诸师折服之余,不敢再呼其名,赠他两个尊号:大乘众称他“摩诃耶那提婆”——大乘天;小乘众称他“木叉提婆”——解脱天。
一个偷渡出关的求法僧,十八天,赢得五印度的敬称。那一年,玄奘四十一岁。从长安到这里,五万里,十九年。
散场那日,恒河的水面浮着散去的宝幡,数十万人渐渐从大场上退去,像退潮。诸王依次来辞,或赠金钱,或赠宝物,玄奘一律辞谢。
戒日王下了令:以大臣百人护卫,庄严宝船,沿恒河相送——这位征服者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排场,为一位僧人送行。
此后,玄奘还应戒日王之请,参加了钵罗耶伽的第七十五届无遮大施,五印度最大的布施大会,随后方才正式启程东归。
大会散后,玄奘收拾行装。他辞别戒日王,又去那烂陀,向戒贤顶礼辞行。
戒贤坐在经堂的老位置上,看着这个自己等了又等、教了又教的支那弟子。满寺的经卷要打包,六百五十七部,贝叶经装了几百匣,要用二十匹马来驮。
老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十九年前那个风尘仆仆闯进寺门的求法僧,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通晓三藏、辩伏五印度的支那法师。老人只问了一句:
“你此去何往?”
玄奘躬身,答得极简:“回长安,把经译完。”
戒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从那烂陀寺的经堂,到长安的译场,中间是整整一万二千里的归途:北道雪山,盗匪,风暴,雪山崩塌,翻越世界屋脊,穿越无人之境。
来时一人一马,孤身偷渡,身无可恋,死则死耳。归时驮着六百余部经卷,驮着十九年的求法之果,驮着“译完”两个字——他再不能死了。
——归途一万二千里,比来时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