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龙青九在山西跑了几个月。
大同、阳泉、长治、晋城……他一张地图,用红笔圈一个,划一个。每到一个矿,先找矿上的食堂、小卖部、理发店。人多嘴杂的地方,最能掏出话。
他把烟从一天半包抽到了一天两包,人黑了,腮帮子凹下去,眼睛里头像有两粒烧红的炭。山西的冬天,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他满脸起壳。
没找着。他失望了。
难道她不在山西?
那么她在哪儿?
一个下雪的夜里,他躺在铺上,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皮盒子,抽出一张卷烟纸,写:
“北方没有。我把北方找遍了,没有。你回南方了,对不对?川南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搁在北方,搁不住的。你回南方了。”
写完他自己愣住。
这不是账,不是信。这像是——他在跟她说话。
她确实回南方了。
一九九二年初的成都,城西,苏春棠的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开水。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朝南,阳台上养着两盆吊兰。赵思远进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出门要回头喊一声“妈妈我走了”,喊得脆生生的。她读电大中文班,晚上写作业,台灯底下摊着《古代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这栋楼里,邻居只晓得三〇二住着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个男娃,人和气,手巧,会踩缝纫机,谁家裤脚脱了线,拿过去,她第二天就给缝好,不收钱。
她用十多万,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人晓得”的身份。
值不值?值。
一九九三年,四月。
龙青九的建材生意,做到了成都。
这年是建材的好年景,到处都在修楼,钢筋水泥的价钱一天一个样。他有一宗货,从重庆发成都,出了岔子,他亲自过来处理。事办完那天,对方做东,请他去看新开发的楼盘——城西,一片刚起的六层小楼,样板房装得亮晃晃的。
售楼部的小妹儿嘴巴甜:“龙总,看一下嘛,这个户型卖得好得很,朝南,带阳台。”
他本来不想看。鬼使神差地,跟起进去了。
楼道里刷着白石灰,一股潮味。上到三楼,经过一扇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密得像下雨。
龙青九的脚步,钉在了楼梯上。
这个声音,他十几年前听过。四宝村的土屋里有,省城周记裁剪铺里有——那是在他自己的想象里有。天底下的缝纫机千千万,可这个踩法,急一阵、缓一阵,缓的那一下,像人在换气。
他抬手要敲门。
手举在半空,停住了。
喉咙里忽然发痒,他偏过头,压着咳了一声。
屋里头,一个娃娃的声音:“妈妈,我的奥特曼呢?”
一个女人应了一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龙青九站在门外,售楼妹儿催他,他才走。
他对自己说:不是她。天底下踩缝纫机的女人多了,带娃娃的女人也多了。她要是真的回了成都,会住这种新楼盘?她哪来这么多钱?她在山西……
山西两个字一冒出来,他的心就抽了一下。
他不知道,门里头那个女人,就在他咳嗽的那一声,踩缝纫机的脚,停了一停。
苏春棠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子停。楼道里那一声咳,哑,沉,咳得很克制——像一个人把一整块石头,硬生生压进一口井里。她竖起耳朵听,再没动静了。她摇了摇头,笑自己:苏春棠啊苏春棠,你魔怔了。天下咳嗽的男人千千万。
她低下头,接着踩。哒哒哒,哒哒哒。
一门之隔。
一门之隔,八年。
当天傍晚,事情还没完。
龙青九从楼盘出来,心里头闷,没坐车,沿着街走。走到一座天桥底下,他上了桥。桥上风大,他趴在栏杆上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跟几年前在省城那一座天桥上,一模一样。
桥下,人流如织。
苏春棠接了赵思远,从幼儿园回来,买菜,回家。娃娃要吃天桥那头的糖油果子,她拗不过,牵着他上天桥。
“妈妈快点!”
“慢点,看车——”
她牵着娃娃上桥,低着头走。走到桥中间,前头有个男人趴在栏杆上抽烟,背影很宽,很旧——旧得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衣裳,肩线都塌了。她牵着娃娃,从他背后绕。
就在这一瞬间,男人弹了一下烟灰。
烟头没弹稳,脱手了,打着旋儿,落下来——
落在她的脚边。一点红,明明灭灭。
苏春棠低头,看见了那个烟头。鬼使神差地,她停了一步,抬起头——
男人正好转过身去,抬脚走了。她只看见一个侧影的边,一闪,就没了:颧骨,下巴的线,后颈上很短的发茬。晚高峰的人流一下子涌过来,把他的背影吞了。
她站在那儿,心口没来由地一慌,慌得手心出汗。
“妈妈,走啊!”娃娃拽她。
“……哦,走。”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桥上人来人往,高高低低的背影,哪一个是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找,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头,牵着娃娃快步下桥。
神经病。她骂自己。成都近千万人,你当是你们四宝村的晒谷场啊?
那天晚上,她炒了个回锅肉,一个素菜,看着娃娃吃完,洗了碗,辅导娃娃写了字,关了灯。
躺到床上,她睁着眼睛。
桥上的那个背影,一遍一遍,在她眼前过。肩线塌下去的弧度,后颈的发茬,弹烟灰的那一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巧巧地一磕。
她忽然坐了起来。
龙青九就是这样弹烟灰的。十多年前,雷家坝的竹林边上,他就是这样,拇指食指一磕。
她坐在黑暗里,胸口起伏。坐了很久,她伸手把灯拉开,下床,从箱子底摸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写:“今天,一个背影。不晓得是不是。要是是——”
笔停住了。要是是,咋个办?
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她把笔一搁,把账本合上,塞回箱底,关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成都的夜,安安静静。
隔着大半个城,一家招待所的床上,龙青九也睁着眼睛。他也在想那个擦肩——不对,他连擦肩都没意识到。他只是忽然想起白天楼道里的缝纫机声。
第二天一早,两辆长途车,一辆东去重庆,一辆西行灌县,在成都的晨雾里,交错着开过去了。
车上的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