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龙青九瘦了一圈。
顾三娘在码头边的茶楼上等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找到?”
“没找到。”
“找到了你打算咋个办?”
龙青九没答。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烫得直咧嘴。
顾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今年四十七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扇子骨,一根一根,撑得很开:“龙青九,我跟你讲,你这个人,啥子都好,就是心里头搁着个死人。”
“她没死。”
“我说的是你。”顾三娘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你这颗心,跟死人的差不多,焐不热。”
龙青九捏着茶盏,没接话。
这句话,顾三娘说了七年,他也听了七年。七年前他胃出血住院,是她垫的医药费;青龙建材开张的本钱,是她从柜子底下摸出来的一万块;头一单钢材指标,是她领着他,一桌一桌喝出来的。她男人死得早,留下码头上两条船、临街的两间门面,和一个“顾三娘”的名号。重庆城里,不少人晓得她。
也有不少人不晓得,龙青九是她的人。
这个“是”字,咋个写,两个人心照不宣。她不提嫁,他不提娶。她屋头有他的一双拖鞋、一副碗筷;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夜,宿在她那里。黑灯瞎火,事办完,她背对着他睡,他睁着眼睛看房梁。有一回她忽然说:“龙青九,你抱到我的时候,喊过别人的名字。”
他浑身一僵。
她“嗤”地笑了一声:“莫紧张。我不要你的心。心那个东西,要来做啥子?又不能下锅。”顿了顿,她又说,“我只要你记到起:你龙青九今天的一切,哪个给的。”
“你给的。”他说。
“记到就好。”
没过几天,顾三娘开始咳,咳得凶。龙青九去北头的步子不得不停下来。
起先是干咳,她说是烟抽多了。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她拿帕子捂住,揉成一团,照样上牌桌。再后来,人一把一把地瘦下去,旗袍的腰身空了一大圈,她让裁缝来改,裁缝量完尺寸,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龙青九押着她去医院。检查单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肺癌。中晚期。”医生在片子上指给他看,一大片白,“扩散了。手术的意义不大了。”
“还有好久?”
“拖得好,一年。拖不好,几个月。”
龙青九站在那儿,听见自己问:“要好多钱?”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这辈子都记得——不是可怜他,是可怜他问出这句话。医生把片子收进袋子,慢慢地说:“到了这一步,钱这个药,不医这个病。”
他出了医院,在街沿上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他去把重庆最好的药,一样一样买回来;托人从广州带进口的药;找了个老中医,开了一堆黑乎乎的汤药,他守着炉子,一副一副地熬。顾三娘喝一口,吐一口,骂他:“龙青九,你要毒死我啊?”
“喝。”
“不喝了。横竖要死,何必遭这个罪。”她把药碗一推,“坐过来。陪我说话。”
他坐过去。她靠在床头,看了他半天,说:“瘦了。”
不晓得说的是他,还是她自己。
人到了灯枯的时候,反而清明。
最后那个月,顾三娘把码头上的船、门面、存款,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船卖了,门面过户给她的儿女,存款拢共归到一个折子上。交代完,她把龙青九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塞到他手里。
“十万。”她说,“给你的。”
龙青九像被烫了一样,往回推:“我不要。”
“你必须要。”她的手枯得像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攥住他的手腕,“龙青九,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七年,我图你年轻,图你实在,图你床上巴心巴肝。你呢,图我的钱,图我的门路。我们两个,是两厢情愿的买卖,哪个都不亏。”
“三娘——”
“闭嘴。”她喘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跟我的这笔账,就算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莫给我守,莫给我烧纸烧得哭兮兮的,我最见不得男人哭。”
她停下来,咳了一阵。咳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你记到。”
“那个姑娘,莫去找了。”
龙青九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这些年往省城跑啥子?”顾三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屋里头那个铁皮盒子,我看过。龙青九,你当她是你心头的一块肉,其实她是你欠的一笔账。你这个人心重,欠了就要还。可是你听好——”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找到了,你就废了。”
“你这些年能爬起来,靠的就是‘还不够脸去见她’这口气。这口气吊着你,你才不敢烂,不敢耍,不敢死。哪天你真找到她了,不管她过得好、过得不好,你这口气,‘噗’一下就泄了。人这口气一泄,就垮了。我见的男人多了,死在酒色上的不算啥子,死在‘了愿’上的,最多。”
“所以,”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莫找了。把她搁在那儿,搁一辈子。让她替你吊着那口气。”
屋里头静了很久。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龙青九低着头,喉咙里头滚了几滚,最后说出来一句:“三娘,我做不到。”
顾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咳,咳得笑,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得很。犟驴。”她笑完了,摆摆手,“做不到就去做,做了才知道做不做得到。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反正——”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下去:
“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顾三娘死在一九九一年腊月初七。
走的时候很平静,半夜里,一口气没接上来。龙青九守在床边,把她的手握着,握到凉。
一九九二年来了。
山西那边,上千个黑窟窿,他打算一个一个地去问。他还不知道,就在他料理丧事的这个月,那个他翻遍北方要找的人,刚刚把第三笔抚恤金缝进棉袄里,收手了。
一个刚刚埋完人,一个刚刚收完手。
两本账,都只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