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步清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不见光的绝路。
他之前一连在军营中待了月余,为了马上到来的测试,若是优秀,便可成为候选军官。
尘土中的摔打、锤炼,那些伤痛,进步带来的快活,全都变得没了意义。
他拖着两条灌铅的腿,走出军营,想回家看一眼。
父亲早亡,家中只有祖父母,两个老人家只有他这么一个孙儿。
满心期待孙子可以振兴门庭。
他们家也是世代习武,曾经风光一时,立过战功。
如今到了他这里,却只能做个小白脸,靠女人上位。
他咬着银牙,一腔委屈,眼眶发酸。
不不不,他是男人,流血不流泪,若是当街流泪,不如拿剑刺穿他的胸膛。
可是眼睛酸得忍不了,他垂头勾肩,那副精气神仿佛随着希望的熄灭也跟着全部散掉了。
他经过一处高门大宅,朱门黛瓦,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他也会有这样的宅子,可倘若这一切要靠他当驸马得来,和卖笑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爱那个女人!
“封小兄弟?”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封步清赶紧打起精神,回头却见是与他交好的曾亮。
“咦?”曾亮打量他一番,脱口道,“封小弟今天精神可不大好,给我这个做哥哥的说说?”
封步清摇头,苦笑,“说了也没用。”
曾亮一笑,“你不说,怎知没用?”
“你忘了哥哥我浑号万事通?”
曾亮不由他反抗,一把拉着他向道旁酒楼而去,“一醉解千愁,哥哥和你喝两杯。”
封步清跟在他身后,被生拉硬拽,拉入酒楼雅间。
曾亮道,“哥哥武艺不好,不过人脉路子却野,你倒说说,什么事如此烦恼?”
酒菜上桌,菜很普通二热二凉,酒却是上等梨花烧白。
曾亮满上一杯,递给封步清道,“上次赵澈与袁大袁二比试,我打眼一瞧,这二人都比不过封老弟你,可惜上次你因伤不能参加,早晚会晋升,何必苦于一时之困?”
这番安慰简直在给封步清的伤口上撒盐。
他猛地喝干梨花烧白,两眼发直,叨叨着,“若因为张脸,我倒也有办法,一会儿趁着酒意不如烙坏了它,再不必为此烦恼。”
曾亮暗笑,又为他倒上一杯,“弟弟在说什么梦话?哥哥不大听得懂,你是个军汉,怎么似个酸腐书生般有话不能直说?”
封步清将那杯中酒喝掉,把杯子一把摔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都为一个女人。坏我大事。”
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说自己打算把脸划烂或用烙铁烙坏。
“那女人真怪了,话也不曾同我说过两句,有什么可瞧得上我一个破落户军汉?不就为这张面皮?好浅薄的女人,我绝不会附就!”
曾亮哈哈大笑,“苦也,她怎么不瞧上我?我是求之不得,当皇上的女婿,想想就快活。”
封步清一双眼睛刀子似的瞅向曾亮,骂道,“我把烦心事真心说给你,你反倒笑我。”
“不是不是,兄弟。我真心想当这个乘龙快婿。唉,说到底你之砒霜,却是我之熊掌。”
封步清真要恼,曾亮拍拍他的肩膀,“这么点事,要死要活,还说自己是大丈夫?”
“哥哥有办法为你推掉婚事。”
封步清一下站起身,认真看了曾亮,见他不是玩笑,倒身便拜,“哥哥要有办法,小弟愿与你歃血为盟结为兄弟,生死相随。”
“哦,结拜我倒愿意,不过功劳不在我这儿,我有人,能解你困。”
“是谁?需我付出什么代价?”
曾亮正色道,“西线打击蛮子时,我结识一个足智多谋之人,能为你解除烦恼。”
“可是军师?这人眼高于顶,怎么肯为我向太子说话?”
曾亮摇头,“不是他。他也达不到足智多谋这个标准。”
“西线险胜,击退蛮子,不是他的功劳,难道是我们这位尊贵的太子?”
“说话放尊重些,当然也不是。”
封步清这下严肃起来,“你说这人,我完全不知,是谁呀?”
曾亮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封步清一连点头,曾亮道出三个字,“太子妃。”
“…………”
一番过于长久的沉默后,封步清困难地开口,“你说西线之功在太子妃?可她在京师中就能指挥西线战争?”
“太子妃不辞劳苦,去了西线。”
“因军情繁忙,在军营中产下孩子。”
“她怀着孕还跑去打仗的地方?她不要命了。”
“她怕太子打不赢,她是曾亮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勇敢最有计谋的女人。”
曾亮自顾自喝了杯酒,“她不是庸脂俗粉之流。切莫因她是个女子就小看。”
“我们上次在雅园遇见过的。”
封步清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没在意她,不知她生得什么模样。”
“你的事,求她最好,她与肃柔相熟,想必有办法说服肃柔主动放弃这门亲事。”
“实话实说,老弟这张脸,便是划上一刀,也只是更添阳刚之气,公主不会放弃。”
“哼。”封步清冷冷一拍桌子,随后马上软下态度,“求哥哥帮我去说说,兄弟的前程都在哥哥手里了。”
“在太子妃手里。”曾亮纠正。
“我马上传消息给她的侍女,你且等等。”
……
抓心挠肝的三天过后,曾亮带来消息——
“太子妃叫你自己先私下辞婚试试,你做不成的事她再去做。”
封步清本不愿与公主私下接触,听了这命令,不得不照做。
肃柔过不几日就会在军营附近转悠,想截住她很容易。
这日,封步清在营地旁拦住公主,肃柔脸上飞红,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封步清,你有话想和我说吗?”
封步清皱皱眉,微微躬身,“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公主按着心口,随他走到背人之处,回头让宫女等在不远处。
“对了,这个给你。”她拿出一只石青荷包,是这几日赶工亲手綉的。
她知道自己与封步清交谈不合规矩。
但若封步清将她亲手绣的荷包挂在腰间,她只需远远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牵挂自己。
她顺风顺水惯了,以为人人都应当喜爱她。
在她的生活中,从未遇到过拒绝,没有人对她说过”不”。
她的眼神像浅而清的溪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可这份野蛮生长的美,并不能打动封步清。
他残忍的用最疏离的态度对待肃柔——
硬生生推开公主的手,用力过猛,那只荷包晃一下,掉在地上。
地面都是土,干净的石青色蒙上一层污浊的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