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夜没睡。
那张照片，被他摆在桌上。
五年前，专案组聚餐。
老周，在笑。
老周旁边，那个人，被红笔，圈着。
先生的话，还在他耳边。
“老周的圈，是我画的。“
天亮，林川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两个人，约在队里的会议室。
苏晚，把那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人，“她说，“我认得。“
“程斌。“
“五年前，专案组的技术员。“
“收网失败后，他辞职了。“
“档案上写的，个人原因。“
“人，再没出现过。“
林川，看着照片上那个人。
“马成功说的递话人，左手腕有月牙形的疤。“他说。
苏晚，调出程斌的档案照片。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
身高，体貌，都对得上。
档案照，是正装照。
手腕，被袖子，遮着。
“看不清疤。“苏晚说。
她顿了顿。
“但马成功交代的那个递话人，身形，就是他。“
林川，把程斌的档案，拿起来。
“他在专案组，是干什么的？“
“技术。“苏晚说，“通信，定位，网络追踪。“
“老周，从基层派出所，把他借调过来的。“
“听说，是老周一手带出来的。“
林川，想起老周那句话。
“小林，有些事，别管。“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周查到了程斌。
可程斌，是老周带出来的人。
老周“别管“，不是护着程斌。
是老周，想自己，处置这个，他带出来的人。
“他辞职之后呢？“林川问。
苏晚，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社保，停了。“
“手机号，注销了。“
“租的房子，退了。“
“像是，刻意，消失的。“
林川，看着她。
“两种可能。“苏晚说。
“他躲起来了。“
“或者，他被处理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川，把程斌的照片，收起来。
“老周当年，查到了他。“他说。
“查到了先生背后的人。“
“所以他死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拿出一份报告，推到林川面前。
“先看这个。“她说。
林川，低头。
是资金流向的追踪报告。
“海蓝被端以后，“苏晚说，“先生的资金，没有往外跑。“
“而是，集中流向了一家新会所。“
“金玉堂娱乐会所。“
“临港，城东。“
林川，看着报告上的地址。
“注册，十个月前。“苏晚说。
“法人，外省的，挂名。“
“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她放下手里的笔。
“先生，从来没离开临港。“
“海蓝，是明线。“
“金玉堂，是暗线。“
“海蓝一倒，他把火种，都挪过去了。“
林川，合上报告。
“金玉堂，用的也是那套招聘话术？“他问。
“一模一样。“苏晚说，“高薪招文员，本科以上，无需经验，薪资高于市场一千。“
“魅色，海蓝，金玉堂，同一个模具。“
“先生不是开一家场子。“
“他是开了一条流水线。“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进去看看。“他说。
苏晚，摇了摇头。
“你不行。“
“你的脸，海蓝的人，见过。“
“先生，也知道你是林川。“
“你进去，就是送死。“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得，有个口子。“他说。
苏晚，看着他。
“有。“她说。
“今天早上，有人，通过举报渠道，联系了我们。“
“金玉堂，一个新招的文员。“
“她说，她不想陪酒。“
“她手里，有东西。“
林川，直起身。
“她叫什么？“
“阿琳。“苏晚说，“二十二岁。“
“入职，三天。“
“明天晚上，她被排进了包间。“
林川，想了想。
“我接触她。“他说。
“她要是信不过你们，“苏晚说，“她信谁？“
林川，没回答。
当晚，林川用一部新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
“喂？“
“你是阿琳？“林川问。
“……你是谁？“
“警察。“林川说，“跟你联系的，是我同事。“
“我怕你不信，所以，我来跟你说几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也是，警察？“
“不是。“林川说，“我比你更懂这种地方。“
“我妹妹，进去过。“
“我，进去过。“
阿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他们招人的时候，说的是文员。“
“进来，让我端盘子。“
“今天，又让我明天去包间，陪客人喝酒。“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说，就装装样子，少喝点，客人高兴了，多给小费。“
“跟新闻里，海蓝那些女孩，一模一样。“
林川，握着手机。
“红头发的女人，是干什么的？“他问。
“管我们的。“阿琳说，“都叫她红姐……不，她也姓红，但不是那个红姐。“
“她管着几个女孩，教我们怎么伺候客人。“
“她说，干得好了，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坐着的，能拿两三万。“
林川，心里一沉。
这套话术。
端盘八千，陪酒两三万。
和小美当年，对小蝶她们说的，一字不差。
“她有没有提过，违约金？“林川问。
阿琳，愣了一下。
“……五万。“她说，“合同里写着。“
“她们说，干满一年，才不用赔。“
林川，闭了闭眼。
一模一样的模具。
先生，真的，把整条流水线，都挪过来了。
“你入职那天的招聘邮件，还在吗？“他问。
“在。“阿琳说，“我都存了。“
“合同呢？“
“也拍了照。“
“好。“林川说，“都留着，别删。“
他顿了顿。
“明天晚上，包间的事，你先答应下来。“
“别硬顶。“
“硬顶，他们有的是办法治你。“
“进去了，就说身体不舒服，喝不了酒。“
“客人要是动手动脚，你就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千万别让他摸到你。“
“能拖，就拖。“
阿琳，嗯了一声。
“你们……会来吗？“她问。
“会。“林川说。
“你只要记住，别硬顶，别喝酒，保自己平安。“
“剩下的，是我们的活。“
挂了电话。
林川，坐在黑暗里，很久。
他想起小满。
想起井里那本账册上，小满名字旁边，那行小字。
“不听话，压了三天。“
他攥紧了手机。
第二天，天没亮。
林川，坐早班公交，去了城东。
金玉堂娱乐会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
门脸，不算大。
白天，卷帘门拉着。
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
林川，没有靠近。
他坐在街对面的早点摊上，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他一边喝，一边记。
正门，一个。
侧面，一个消防通道，铁门，挂着锁。
后巷，窄，只能过一辆车。
二楼，三楼的窗帘，都拉着。
三楼，有一扇窗，拉着半扇窗帘。
窗台，摆着一盆绿萝。
林川，把豆浆喝完，付了钱，走了。
那扇窗，他记住了。
傍晚。
阿琳，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金玉堂的排班表。
明天晚上八点，三号包间。
阿琳的名字，被排在最上面。
第二张，是她在走廊里，偷拍的。
一个中年男人，正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说话。
红裙女人，他不认识。
可那个中年男人——
林川，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
那个男人。
他见过。
听澜公馆，12栋，3楼。
那天晚上，给他开门的，那个“租户“。
原来，他是金玉堂的人。
先生，把暗桩，就放在他眼皮底下。
而他，差点，把那个人，当成无关的路人。
手机，又响了。
阿琳的消息。
两个字。
“救我。“
林川，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想起先生，在电梯里，朝他摆手的样子。
先生，把照片，递到他手里。
先生，把阿琳，送到他面前。
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把照片给他，是引他去查程斌。
把阿琳送来，是引他去金玉堂。
先生，一步一步，在给他指路。
还是，一步一步，在给他下套？
林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老周，笔记本上那行字。
“顾鹤年，查。背后还有人。“
先生背后的人。
程斌，只是递话的。
程斌背后，还有谁？
先生给他看照片，是想借他的手，除掉程斌？
还是想借程斌，引出别的什么？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先生布的是什么局。
阿琳，不能成为下一个，小满。
这一局，他抢在先生前面。
夜里，林川，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金玉堂，“他说，“明天晚上，要动。“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么快？“
“不能再快了。“林川说，“再快，来不及。“
“阿琳明天晚上八点，三号包间。“
“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苏晚，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动？“
林川，看着窗外。
“金玉堂，不能像海蓝那样，一锅端。“他说。
“先生，把火种挪过去，人一定不在里面。“
“我们要的，不是那几家包间。“
“是火种，挪向哪。“
苏晚，懂了。
“顺着阿琳这条线，“她说，“摸出金玉堂背后，接火的人。“
“对。“林川说。
“阿琳，是鱼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自己，也是。“苏晚说。
林川，没有接话。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黑透了。
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五年前，专案组聚餐。
老周在笑。
红笔圈着的程斌。
他看了很久。
“老周，“他说，“你的案子，我接着查。“
“这一次，“他顿了顿，“我连你护着的人，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