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半截木杖露在外头。
杖头还缠着一圈旧布条。
陆玖认得那布条。
断腿老兵每次走路,都要用它垫着残腿。
现在木杖断了。
人看不见了。
陆玖站在城头,很久没动。
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
他想起断腿老兵昨晚说的话。
“把命还在这儿。”
现在,他把命还在这儿了。
陆玖记得进城那天,是断腿老兵第一个朝他点头。
后生,城破了,先救孩子。
那时候城里到处是火。
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沟壑很深。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陆玖记到现在。
那双眼睛跟寒玉棺上的字一样亮。
亮得他心里发烫。
“陆玖。”
老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别压着,会出事。”
陆玖没说话。
老情似乎还想说什么。
过了两息,只挤出一个字。
“算了。”
陆玖仍然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城头边沿。
城下,魔狼王还在发狂。
它甩尾砸塌城墙后,正低头去啃地上受伤的妖兽。
一口一个。
每吃一个,它肩头的刀伤就合拢一分。
那些低阶妖兽想逃。
可它们的腿像钉在了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把自己嚼碎。
“它开始吞同族了。”
老情提醒。
“现在把它往兽群里引,正好。”
陆玖扫了一眼战场。
城门前,火油弹的碎片撒了一地。
还有几十罐没点着的火油堆在城门洞里。
罐子歪歪斜斜,有的已经漏了。
油淌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不能一罐一罐扔,太慢。”
“你想怎么打?”
“把火油全堆到它脚下,我点第一罐,后面全炸。”
老情沉默了一瞬。
“你能点着?”
“能。”
陆玖的眼底,像有火在烧。
“我的怒,就是火。”
他冲下城头。
城门口,几个后勤队的修士正躲在断墙后发抖。
陆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吼了一声。
“火油罐全搬出来,堆到那畜生脚下!快!”
没人动。
有个年轻修士腿软得站不起来。
陆玖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提起来。
“想死就继续躲,想活就搬油。”
那修士连滚带爬地去搬罐子。
旁边几个也战战兢兢跟上。
有个修士手抖得太厉害,一罐火油脱了手。
罐子摔在地上,油泼了他一脚。
他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进血泥里。
“别慌。”
陆玖按住他。
“没点着烧不起来,搬过去堆好。”
那修士抬头,看见陆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接着搬。
不多时,几十罐火油被人推到城门口。
陆玖指挥人把火油罐斜着垒成一堆。
罐口朝上,油香混着血腥冲得人头晕。
热浪从城外的火场一阵阵扑过来,烘得他后颈的伤口一阵阵地跳。
血被热气一蒸,流得更快了,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像没感觉一样。
然后他捡起一根火把。
“退后。”
老兵们纷纷后退。
独眼老兵回头看了陆玖一眼。
“后生,你站那么近,不怕烧着自己?”
“怕,也得点。”
陆玖把火把插在油罐堆里。
火苗舔上了罐口的油。
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罐火油上。
掌心一缕赤色。
很细,像一根线。
周围的爆炸声还没停,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蜂在脑仁里乱撞。
“点。”
他的怒意顺着掌心灌进油罐。
轰。
第一罐炸了。
紧接着第二罐,第三罐。
连环的爆炸把整个城门口掀成了一片火海。
火浪卷着黑烟直冲上天。
热风扑在陆玖脸上,像一记耳光。
他没有退。
火焰擦着他的衣角卷过去,后颈的伤被热气一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了上去。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脚底像生了根。
荒原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热浪里能听见妖兽的哀嚎,一声接一声。
魔狼王被火海吞了进去。
它发出半声惨叫。
那惨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焰烧进它的皮毛,烧进它身上每一道伤口。
它彻底疯了。
它不再理会城头的刀,转头扑向身边最近的妖兽。
一口撕碎一头三阶狼妖。
再一口,把冲上来的妖兽群冲得七零八落。
“成了!”
老情的声音难得激动。
“它开始撕自己的阵了!”
魔狼王在妖兽群里横冲直撞。
那些被驭妖珠逼疯的妖兽本能地逃。
逃不掉的就被它撕碎,吞下去。
可它越吞,身上的火越旺。
因为每一口都带着赤焰。
整片荒原被这头燃烧的巨兽搅得天翻地覆。
霍守疆抓住机会,带着老兵从侧翼杀了上去。
“给我冲!”
他挥着赤焰刀,专挑那些被魔狼王冲散的妖兽下手。
一刀一个。
老兵们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兽群里。
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后勤队的修士们看呆了。
他们看着城门口那个站在火海前的人。
陆玖背对着火海,动都没动。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人,是神仙吗?”
有个修士喃喃。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说得清。
火海里,魔狼王终于扛不住了。
它拖着满身的火往荒原深处逃。
跑了没多远,一头栽倒。
再没起来。
城门前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赢了!”
“它死了!”
老兵们又哭又笑,抱在一起。
霍守疆提着刀走回城门前,拍了拍陆玖的肩膀。
“你这一把火,比老子砍一夜还管用。”
陆玖没接话。
他站在火海前,没有动。
他看着那堆碎石。
那里还埋着断腿老兵。
陆玖迈步,朝那堆碎石走去。
他弯腰去搬第一块石头。
后颈的伤突然一抽,像有人从骨头里往外拽筋。
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碎石堆,站了一息。
也就是这一息,独眼老兵跑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后生,让我来。”
陆玖没停。
“让我把他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继续搬。
一块,又一块。
后颈的血顺着脊背爬,把后背的衣裳浸得发重。
独眼老兵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搬。
搬了半炷香。
断腿老兵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眼睛闭着。
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像带着一点笑。
陆玖跪在碎石堆里,把老人身上的石头一块块搬开。
老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截枪杆。
枪头断了。
枪杆上全是血。
陆玖把老人的衣襟合拢,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抱一捆柴。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周围的老兵都围了过来,举着火把。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人说话。
陆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想起昨晚,老人拄着木杖站在城墙上,指着北方说,我这条命,迟早要还在这儿。
那时候他以为,老人只是说说。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往肉里钉钉子。
陆玖把断腿老兵放在城门边的空地上。
老兵们围过来,用破布擦干净老人的脸。
陆玖退到一旁,没再回头。
独眼老兵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那半截木杖。
杖头还缠着那圈旧布条。
“他走前说过,这杖子,给你。”
陆玖看着那半截木杖,没有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木杖接过来。
旧布条上还沾着灰,和一点点血。
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城门口,秦守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得慢,像怕踩着什么。
他在陆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说话,也不上前。
就那么站着。
陆玖握着木杖,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火光里。
过了很久,秦守真才说了一句。
“这杖子我认得,老陈的。”
陆玖没说话。
“他用这杖子走了十来年,断过三回,每回都是自己拿草绳扎上。”
秦守真看了一眼陆玖手里的木杖,又抬起头。
“你刚才点的那把火,是情帝一脉的火。”
陆玖没说话。
“骗得过这些兵,骗不过丹堂。”
秦守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三长老韩铎已经在查你了,裴镜玄也在等这一天。”
陆玖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守真没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玖手里。
“三枚护脉丹,你经脉伤得重,先吃一枚压住。”
陆玖看着手里的瓷瓶。
“为什么帮我?”
秦守真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我不想看着第二个陆渊,再烧一次。”
陆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秦守真没回头。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隐进火光里。
陆玖低头,看向手里的瓷瓶。
瓶底刻着极细的几个字。
丹堂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