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波骤起骤落的消息,当日便沿着官道,往北疆飞速传去。
北疆边界,狐族王帐。
大帐之中,篝火熊熊,狐族大长老端坐上首,狐首人身,毛色灰白,眼神深邃,周身萦绕着古老的妖力波动。
下首,几名狐族将领分列两侧,个个气息凶悍,战意盎然。
“大长老,魔教使者传来消息,天京城内已经大乱,程昱等人朝堂逼宫,天玄太后自顾不暇。”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那个新·皇帝不在,太后又没有什么实力、权柄。”
“更妙的是,胡家嫡系血脉都不在,对我们的压制最小。”
一名狐将上前一步,声音粗豪:“咱们正好趁此时机,大举南下,攻破天玄北疆防线,抢他的粮草,占他的城池,报当年契约禁锢之仇!”
“是啊大长老!胡家的高手都跟着胡莫之进了秘境,没人能压制咱们,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激昂。
在他们看来,胡家就是压在狐族头上的一座大山。
千年契约束缚,让他们世世代代困在外域的苦寒之地,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如今胡家顶梁柱尽数入了秘境,生死未卜,正是挣脱枷锁的最好时机。
大长老却缓缓摇头,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别急。”
“胡家虽高手尽入秘境,可胡家还有血脉在京城,契约之力便还在。”
“哪怕微弱,对我们也损伤极大。”
“若是贸然出兵,违背契约,反噬之力,我狐族承受不起。”
千年契约,以胡家血脉为引,狐族全族为誓,一旦背弃,全族都要遭劫。
这点代价,他不敢赌。
“大长老,都这时候了,还顾忌什么契约?”一名年轻狐将不服气,“胡莫之等人都困在秘境里了,能不能出来还两说,难道咱们要等一辈子?”
“再说,魔教圣主已经脱困,有他相助,还怕什么契约反噬?”
“不可。”大长老眉头一皱,“圣主只是利用咱们,真要付出代价的,还是我狐族自己。”
他活了千年,见得多了。
魔教之人,向来言而无信,利用完了,反手就会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正争执间,帐外守卫通报:“大长老,胡家使者求见。”
大长老眸光一动:“传。”
片刻后,一名身着胡家服饰的老者,快步走入大帐,手中捧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纹路古朴,正是胡家嫡系信物。
“胡家执事胡忠,见过大长老。”胡忠躬身行礼,举起令牌,“奉族中老夫人之命,前来传话。”
“我家主母与大长老有言,千年契约,永志不忘。如今我家主与大小姐、二小姐皆入秘境平乱,不日便归。”
“期间,狐族若能谨守契约,各安疆界,他日归来,胡家自有厚报。”
“若是有人背弃契约,趁机作乱……”
胡忠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我家主母说了,他日归来,必亲率胡家修士,踏平狐族,让尔等知道,契约之誓,违之者死。”
话音落下,大帐之中瞬间一静。
几名请战的狐将,脸色都变了变。
胡莫之的威名,在北疆压了狐族几十年。
她说要踏平狐族,没人敢当玩笑听。
大长老瞳孔微缩,心底最后一丝动摇也没了。
果然,胡家虽然高手入了秘境,却早有安排。
真要是敢动,胡莫之要是真的活着回来,狐族就灭顶之灾了。
“胡执事放心。”大长老立刻换了脸色,哈哈一笑,“狐胡两家,千年交好,契约在前,老夫岂会背弃?”
“烦请回去转告老夫人,北疆有老夫在,必稳如泰山。狐族大军,绝不会越界半步。”
“如此便好。”胡忠躬身行礼,“话已带到,在下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不卑不亢。
待胡忠出了大帐,帐中众将面面相觑。
“大长老,咱们……真的不出兵了?”一名狐将不甘心地问。
“不出了。”大长老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没有胡家的准话,谁也不许擅自越界,违令者,斩!”
“是!”
众将虽不甘,却也不敢违令,齐齐领命。
片刻之后,魔教使者来到了大帐内,秘密面见大长老。
“这么说,你们狐族打算置身事外了?”
魔教使者盯着大长老,冷声道,“你们害怕胡家,难道就不畏惧我们圣教吗?”
“现在圣主归来,一统五域,指日可待。”
“区区一个中域胡家,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呵呵,实在是可笑!”
魔教使者的嘲讽话音落下,大帐之中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大长老半张脸明灭不定。
老人非但不怒,反倒掀了掀灰白的狐须,低低笑了两声,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洞明:
“特使大人这激将法,用得有些嫩了。”
“我狐族在北疆苦寒之地盘踞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怕与不怕,不是嘴上说说的事。”
他抬眼看向使者,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圣主归来,自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狐族一族,家小业小,赌不起,也攀不起。”
“契约反噬的滋味,特使大人怕是没尝过。千年道契,牵系全族气运,一旦反噬,狐族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都推在“契约”二字上,看似畏缩,实则把皮球踢了回去。
言下之意:要我们出兵也行,拿得出解契的法子再说。
不然,免谈。
魔教使者心中冷笑。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嘴上说着怕这怕那,实则是待价而沽,等着圣教开出价码。
他也不戳破,往前踱了半步,袍袖扫过地面尘土,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却又抛出第一个诱饵:
“大长老以为,圣主此番脱困,是凭的运气?”
“鸿蒙秘境是什么地方?上古神魔陨落之地,时空错乱,法则崩坏。连上古契约的根,都在那场大战里松动了三分。”
“圣主能从秘境里杀出来,身上便带着秘境的本源之力。解你区区一道千年凡契,不过举手之劳。”
大长老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熊皮坐垫。
秘境本源之力……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只当是大言不惭。
可这话从血翼圣主的使者口中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位存在可是纵横万古的魔主,连上古神魔都敢争锋的人物。
若说他有办法解契,未必是虚言。
可千年契约压在狐族头上太久了,久到刻进了骨子里,岂能凭一句话就信了?
大长老压下心中波澜,缓缓摇头,语气依旧沉稳:
“特使说得轻巧。上古契约,乃天地为证,血脉为引,哪有那么好解?”
“再说,就算圣主有这本事,平白无故,为何要帮我狐族解契?”
“我狐族,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他抬眼直视使者,目光直接,不再绕弯子。
谈生意嘛,自然要讲价。
使者闻言,心中了然。
老狐狸终于松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缓缓道:
“代价自然有,好处自然也有。”
“圣主说了,只要狐族肯站在圣教这边,助圣主一统五域。”
“事成之后,第一,便为狐族解了这千年契约,解除血脉禁锢,还你全族自由。”
“第二,北域三千里沃野,水草丰美,灵气充裕,尽数划归狐族领地。你狐族世世代代困在北疆苦寒之地,从今往后,也能入主中原沃土,不必再受风霜之苦。”
“第三,圣教血魔池,给狐族十个名额,助狐族后辈突破境界,修为更上一层楼。”
三桩好处,一一抛出。
解契约,给疆土,助修行。
桩桩件件,都精准打在狐族的命门上。
大长老呼吸微微一滞,身后几名狐将更是呼吸粗重,眼中难掩激动。
三千里沃野!
解千年契约!
还有血魔池名额!
这要是放在平时,想都不敢想!
可激动归激动,大长老毕竟活了千年,城府深沉,不会三言两语就被冲昏头脑。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沉声道:
“条件是不错。可风险也大。”
“天玄虽内乱,可周临渊还在,祖龙气还在。真要全面开战,我狐族冲在前面,当先锋,当炮灰,损失的是我狐族儿郎。”
“最后圣主坐收渔利,我狐族损兵折将,就算得了土地,也元气大伤。”
他这话,是在说魔教拿狐族当枪使。
使者也不意外,淡淡一笑:
“大长老多虑了。圣主从未想过让狐族当先锋。”
“咱们也不用直接对天玄国动手。”
“哦?”大长老抬眼,“特使这话什么意思?”
使者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算计:
“天下五域,天玄在中域一家独大,我们又何必直面锋芒?”
“先占北域之地,再将南域、东域、西域尽数拿下,最后再合围中域,哪怕周临渊归来,又能如何?”
“北域之地,有柔然、西羌、楼烦、敕勒,大大小小十几个部族、小王朝,名义上都是天玄的属国,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其实就是天玄的屏障。”
“狐族可以先从这些部族下手,一步步蚕食北域,吞了他们的土地,收了他们的人口。”
“一来,这些部族实力弱,好打,损失小,收益大。”
“二来,契约之上,只说狐族不得踏入天玄疆界,可没说不能打他的属国。”
“咱们慢慢打,一步步来,既不触发契约反噬,也不会直接引来天玄的主力。”
“等圣主养好伤势,布局妥当,自然会正面出手,对付天玄本部。到时候,狐族只需侧面配合,坐享其成便是。”
一番话,条理清晰,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不直接碰天玄,先打小部族,绕开契约限制。
这样一来,狐族既得了好处,又不用冒太大风险,还不得罪胡家。
大长老眼底精光一闪。
这倒是条路子。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钻空子这种事,他活了千年,熟得很。
沉吟片刻,他缓缓道:
“只打属国,不碰天玄本部?”
“不错。”使者点头,“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那解契之事?”大长老追问。
“只要狐族肯出兵,打下柔然三部,圣主便先出手,为狐族解除一半契约禁制,削弱反噬之力。”使者掷地有声,“等彻底拿下北域,再为狐族彻底解契。”
大长老指尖摩挲着胡须,心里飞速盘算。
只打小部族,风险小,收益大。
先解一半禁制,削弱反噬,就算日后胡莫之回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而且,两边下注,谁也不得罪。
表面上,狐族没直接对天玄动手,不算违背契约,胡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暗地里,又跟魔教搭上了线,得了好处,还能慢慢扩张势力。
怎么算,都不亏。
当然,好处还能再多要点。
大长老咳嗽一声,面露难色:
“话虽如此,可打仗总要死人,要耗粮草,要动刀兵。”
“十个血魔池名额,太少了。我狐族儿郎上阵拼命,总得有足够的修行资源补身子吧?”
“还有,打下的部族,人口、土地、粮草,我狐族要七成。”
他直接狮子大开口。
使者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为难:
“大长老,条件是不是太过了?”
“七成?圣教也得出力,也得有收益。”
“血魔池名额,最多再加五个,再多,在下也做不了主。”
“人口土地,狐族六成,圣教四成。这是底线。”
两人你来我往,开始讨价还价。
一个要价高,一个落地还钱。
大长老寸步不让,使者据理力争。
篝火越烧越旺,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争了约莫一刻钟,最终各退一步。
“罢了。”大长老率先松口,“六成便六成。但血魔池名额,十五个,不能再少了。”
“另外,打下的城池,粮草物资,我狐族要先挑三成。”
使者佯装沉吟片刻,咬牙点头:
“好!就依大长老。”
“十五个名额,六成土地人口,三成粮草优先挑选。”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狐族必须在半月之内,出兵柔然,拿下三部,给圣主交一份投名状。”
“没问题。”大长老一口应下,“半月之内,你且看我狐族兵锋。”
“但老夫也把丑话说在前面。”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狐族只打北域诸部,不碰天玄本部。”
“若是圣主要求我等直接对天玄开战,那得等圣主真能解了我全族契约再说。”
“不然,就算是圣主,也别怪我狐族不奉陪。”
先把底线说清楚,免得到时候魔教翻脸不认人。
使者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狡猾,好处要占,风险却不想担。
不过也正常,要是狐族真的蠢到义无反顾冲在前面,圣主反而要怀疑他们的诚意了。
“大长老放心。”使者拱手,“在下回去,自会如实禀报圣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二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默契。
使者不再多留,转身告辞,身形很快消失在帐外夜色里。
大帐之中,重归寂静。
几名狐将面面相觑,还有些回不过神。
就这么……答应了?
跟魔教合作?
“大长老,这……真的要跟魔教联手?”一名狐将迟疑着开口,“会不会太冒险了?胡家那边……”
“怕什么?”大长老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们又没直接对天玄动手。”
“打几个小部族罢了,契约算不到我们头上。胡莫之就算回来,也挑不出理。”
“可魔教那边……”
“魔教有魔教的算盘,我们有我们的心思。”大长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眼底精光闪烁。
“千年契约压得我们太久了。有机会解契,为什么不试试?”
“再说,天玄皇帝年幼,朝堂内乱,周临渊困在秘境生死未卜,正是我狐族崛起的良机。”
“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困在这北疆苦寒之地,世世代代看别人脸色?”
几句话,问得众将哑口无言。
谁不想入主中原?谁不想摆脱契约?
“传令下去。”大长老声音一沉,“整军备战!”
“半月之后,兵发柔然三部!”
“是!”
众将齐声应命,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狐族沉寂千年,终于要动了。
大长老立在帐口,夜风吹动他灰白的毛发,眼底深处,算计翻涌。
跟魔教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
成了,狐族解契开疆,赚得盆满钵满。
败了,天塌下来有魔教顶着,狐族随时可以抽身,反正没直接跟天玄撕破脸。
两边下注,左右逢源。
至于最后谁输谁赢,都不影响狐族从中渔利。
老狐狸嘛,自然要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夜风卷过大帐,带着北疆特有的苦寒气息,却吹不散帐中渐渐燃起的野心与躁动。
北域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