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看着那把还在往下滴着血的斩马刀。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半天没蹦出一个整句。
“那个……无衣丫头啊,老夫其实……”
清虚双手在道袍上使劲搓了两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说借大荒天罗伞?
这怎么开口?
说天师要娶媳妇了,拿你的宝贝去送给沈家大小姐当防身聘礼?
清虚敢拿自己一百多年的道行打赌。
“娶媳妇!”
这三个字只要一出口,这门板大刀绝对会顺着他的天灵盖劈下来。
到时候连张遗像都拼不凑齐。
“其实什么?”
秦无衣往前逼近半步。
挑起一边眉毛,那眼神锐利像一把刮骨刀。
“别告诉我,你这把老骨头大老远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跑来这暗无天日的血窟窿里,就是为了看看我?”
清虚干笑两声,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不是……天师他老人家挂念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嘛。”
“顺便……顺便让我来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
清虚自己都觉得这话扯得没边了。
秦无衣嗤笑出声,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老头,编不下去就别硬编,你这撒谎的本事比你画符差远了。”
“砰!”
斩马刀往地上一顿。
地板直接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四溅。
“不想说就憋着,等你想说了再说。”
“反正你既然来了,就别想闲着。”
清虚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你什么意思?”
秦无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皮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字面意思。”
“那头从东方跑过来的千年大妖,属泥鳅的,太滑溜了。”
“我在这鬼地方追了它整整半年,每次刚摸到点尾巴,它就换个巢穴躲起来。”
秦无衣伸出手指,点了点清虚腰间插着的那把白玉拂尘。
“你们紫府院不是最擅长寻妖定穴吗?”
“刚好,你给我当个免费的苦力。”
“你负责布阵把那畜生的真身给我揪出来,我负责砍。”
清虚一听这话,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堂堂太清宫紫府院首座,道门德高望重的老神仙。
走出去哪个名山大川的掌门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前辈?
现在跑这洋鬼子的地方,给个女疯子当人肉雷达?
心里把玄默和五雷那帮老伙计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
要不是那帮老王八蛋坑自己,自己现在正躺在紫府院的摇椅上喝茶呢!
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五雷遁地符,想直接贴在腿上跑路。
但目光一转,落在了秦无衣后背上那个长条形的黑布匣子上。
大荒天罗伞还在那里面装着呢。
天师交代的差事没办成,现在跑回去,面子往哪搁?
更何况,这疯婆娘要是真发起飙来,遁地符都不一定跑得掉。
清虚硬生生把遁地符塞回兜的最深处。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除魔卫道,老夫义不容辞,绝对义不容辞。”
“能帮无衣丫头斩妖除魔,那是老夫的荣幸。”
秦无衣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觉悟不错,今晚你先在古堡住下,明天一早开工。”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地上的烂摊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只留下清虚站在没过脚踝的血水里,满脸生无可恋。
……
深夜,暴雨终于停歇。
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古堡上空。
三楼的露天阳台。
夜风微凉,秦无衣靠在白色栏杆上。
此刻的她洗去了满身的杀戮戾气。
换上了一身白色棉质居家服。
没有那两米长的斩马刀,也没有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滔天凶威。
此刻的她,身形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衣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一个吸血鬼男仆,端着一个纯银托盘,战战兢兢地走到阳台门口。
双腿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白天那个被劈碎的吸血鬼亲王,可是他们的老祖宗。
“大……大人,您要的热水。”
秦无衣随意地挥了挥手。
男仆如蒙大赦,把水杯放在桌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秦无衣转过身,端起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手指贴着透明的玻璃杯壁,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目光穿过重重夜色,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正一道的方向,是太清宫的所在。
眼底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柔和思念。
只要看向那个方向,她就会从高高在上的杀神,变回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女孩。
旁边的大理石桌面上,静静地放着那把斩马刀。
秦无衣放下水杯,伸出右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
刀柄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旧麻绳,早就被汗水和鲜血浸成暗褐色。
思绪顺着夜风,飘回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威震地下世界的血色蔷薇。
也不是让群妖闻风丧胆的秦无衣。
只是个在泥沼里跟野狗抢食的孤儿。
大雪封山,她被人打断了腿,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臭水沟里等死。
周围是几只饿绿了眼睛的野狗。
她满脸是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野狗活活分食的时候。
陈时渡出现了。
像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他没有像那些庙里的泥菩萨,对她施舍廉价的同情。
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带着豁口的短刀,随意扔在地上。
“想活命,就自己拿刀杀出来。”
那句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
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了她的骨髓里,唤醒了她骨子里的凶性。
她咬着牙,拖着断腿,在雪地里爬行。
用那把短刀,一刀一刀,捅穿了那些野狗的脖子。
也从那天起,她成了秦无衣。
她跟在了陈时渡身后。
他教她握刀,教她怎么在绝境里发力,教她怎么一刀毙命。
教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怎么踩着敌人的尸体站着活下去。
在他面前,她从来不用伪装什么坚强。
在秦无衣的字典里,没有道门规矩,没有世俗礼法。
只有陈时渡。
秦无衣收回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看着东方的夜空,眉头微微蹙起。
陈时渡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
既然让清虚那个老滑头大老远跑来欧洲找她,绝对不可能是为了什么狗屁探望。
太清宫肯定出了什么大事。
或者说,是他遇到了什么必须她出面的事。
秦无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白开水。
夜风吹得她白色的衣摆轻轻晃动。
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摇晃的水面。
“陈时渡……”
“你大费周章让这老头来找我,这一次,你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