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文件主要是针对农村公社的，但城里的公社同样照搬执行。
九十五号院的前院里，王主任亲自站在老几位下棋的那个石桌旁，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念着文件里的核心条款——
“……允许社员经营少量的自留地和小规模的家庭副业！公社、生产队一概不得收归公有！社员自留地生产的农产品，不算在分配的口粮以内，不计统购，归社员个人所有，由社员自由支配！”
王主任念完，特意抬起头，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人群后头的陈自在身上，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大家都听清楚了啊！上头政策写得明明白白，搞家庭副业、种点小菜地、养几只鸡鸭兔羊，那都是国家允许和鼓励的生产自救行为！谁要是再敢拿这事儿嚼舌根、扣什么滋本主义尾巴的帽子，那就是跟上面的12条唱反调！”
话音落下，满院子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
知道的人都知道，这是王主任在点大家伙呢，陈自在种地养鱼养鸡养羊——合理合法！
陈自在双手揣在棉袄兜里，心里头稳如老狗。
他这超前种地、挖塘养鱼、搭棚养鸡养羊的一整套操作，算是被官方的一纸文件给彻底追认合法了，连最后一点政策风险都给抹得干干净净。
而在人群前排，三大爷阎埠贵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后背上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两天他到底有多纠结！
前阵子陈自在弄回来十几只半大鸡崽子，再加上他原本的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只奶羊，成天在西跨院里叫唤。
阎埠贵每次路过随墙门，听着那动静，心里头就跟有百十只蚂蚁在爬一样，眼红得要命！
他好几次晚上睡不着觉，跟三大妈在被窝里咬耳朵，琢磨着要不要写封匿名信去公社举报陈自在私养家禽、搞投机倒把，最好让公社把那些鸡全给没收了，大家伙儿谁也别想落好！
要死一起死！
可一想到阎解成前阵子被揍得半死，气的要发疯的惨状，阎埠贵又怂了，生怕被陈自在那个小疯子查出来，再给他玩儿个大的。
他们老阎家是真的折腾不起了，没见陈自在都没怎么发力，也没玩儿个大的，就是随便叮嘱刘光天租个房子，阎解成都半疯了嘛。
成天的脸色铁青，挂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和被妖精吸了阳气一般。
问他，阎解成什么也不说，就说要娶媳妇，不给他娶媳妇他就找根绳子在阎家房梁上上吊。
阎埠贵最近正被折腾的烦死了。
再要是惹了陈自在，又来玩儿个大的，他们阎家真得准备白事儿了。
他就这么每天在“眼红想举报”和“害怕遭报复”之间反复横跳，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其实不光是阎埠贵，院里不少住户都在暗中观望。
陈自在一个七岁的小孤儿，就算真违规了，公社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顶多批评教育两句，况且人家兜里有钱，赔得起。跟王主任李副厂长关系又好，出不了大事儿。
但对于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平头老百姓来说，花大价钱买只鸡回来，万一政策一变被收缴充公了，或者没养活瘟死了，那可真是要了亲命的大事儿！
谁叫这两年政策一天三变呢，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儿似的，谁也不敢先迈出这一步。
可现在，王主任拿着红头文件当众拍了板！
阎埠贵彻底歇了举报的心思，眼珠子一转，大腿一拍，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拨得噼里啪啦直响。
【举报？举报个屁啊！】
【国家都下文不让收缴了，我还等啥呢？明天星期五下了课，赶紧骑车去城外找老乡买鸡崽子去啊！西厢房窗台底下搭个窝，必须养起来啊！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晚了鸡崽子都得涨价！】
【鸡生蛋蛋生鸡，鸡蛋还可以给解成补身子，当然他得给钱的，这简直是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必须干了！】
————————————
十一月五日，星期六。
前两天宣读的12条里头，除了允许搞家庭副业，其实还有一条，说是要“积极办好公共食堂，实行证治到食堂、干部下食堂”。
交道口公社为了响应号召，也把前阵子半死不活的街道公共食堂给重新拾掇了一下，贴出了红纸标语，号召各院住户去食堂搭伙吃饭。
但现实情况是，城里头缺粮缺得厉害，上面根本拨不下额外的机动粮，公社食堂的管理松散得跟筛子一样。
九十五号院的住户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城市居民每个人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定量粮本，要是去公社食堂吃饭，你不仅得掏现钱买饭票，还得把自家的粮票按斤两交上去！
食堂大师傅做大锅饭，那勺子抖两下，盛出来的棒子面粥稀得能当镜子照，蒸出来的窝头还不如自家捏的瓷实。
阎埠贵拿着算盘在家算了不到三分钟，当场就给公社食堂判了死刑：“去食堂吃一顿，折算下来比在家里自己开火要亏一两二钱的粗粮！傻子才去呢！”
于是乎，整个九十五号院从前院到后院，几十户人家整齐划一地装聋作哑，全都关起门来在自家小炉子上熬棒子面糊糊、啃咸菜疙瘩，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凑公社食堂的热闹。
【我们又不傻！】
【你们把粮票给收上去了，又可以投入生产，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但我们是实打实的血亏啊！】
【凭啥给你们送粮票啊，我自己不会做啊！】
公社干部们自己也知道食堂是个啥光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闹事，爱在家吃就在家吃吧。
转眼到了十一月八日，星期二。
这天傍晚，陈自在刚喂完鸡崽和羊还有鱼，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倒不是院里又有人打架了，而是今天《参考消息》和《人人日报》的国际版面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一件外国大事——大漂亮国正在举行四年一度的总统大选，共啥党的尼克松和民啥党的肯尼迪杀得难解难分！
对于九十五号院的妇女们来说，什么泥克松、啃泥地，那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洋鬼子，能吃吗？不能吃！
不能吃还关她们屁事儿？
她们聚在中院水池子旁边洗菜刷碗，嘴里聊的全是粮站这批棒子面掺了多少沙子、菜站的冬储大白菜啥时候发、谁家孩子腿肚子又按出坑来浮肿了。
唯独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院里的二大爷，官迷心窍的刘海中！
刘海中在读报纸，他想进步！
想进步，就从关心漂亮国大总统选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