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李怀德看来，陈自在西跨院那个鱼池满打满算也就十七八个平方。
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小水坑，就算养得再密，一年到头能捞出百十来斤鱼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之前傻柱跑去跟他说，陈自在想给食堂供货（其实是傻柱自己的想法），李怀德当成了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话，没往大处想，只当是陈自在最近清塘捞了点鱼，家里放不住，想换点零花钱罢了。
所以李怀德大手一挥，直接拿自己小金库里的好东西给包圆了，还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陈自在看着桌上那两桶奶粉和麦乳精，还有五十块钱和三十斤全国粮票，二话不说，转身走进里屋，直接从系统背包格子里提取出一份鱼肉套餐。
老李和大茂要啥玩意儿，只要我陈自在有的，直接说。
麻溜的安排！
十七斤熟鱼丸、十五斤熟鱼杂、三斤油炸酥脆鱼头，找了两个大号竹篮子和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拎出来交给了傻柱。至于说那一斤鱼骨粉，那当然是自己留着混合当饲料了，当肥料也行。
傻柱上手一掂量，胳膊猛地往下一沉，好悬没闪了腰。
“我滴个亲娘咧！自在，这得有三四十斤吧？你那小鱼池里头到底是养鱼还是印鱼啊？前几天刘光天结婚刚造了三十五斤，这咋还有这么多？！”
“你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我是二部制，下午又不上课，没事就弄这些呗。”
陈自在面不改色地拍了拍竹篮子：“当时鱼苗撒得多，这不是怕冬天结冰全闷死在水底下嘛，时不时的得清理一批，不然密度太高鱼会翻塘。”
傻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点没怀疑，反正他也不懂养鱼。他以为又是那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晓鸿叔教的，所以反倒竖起大拇指直夸陈自在本事大。
陈自在还好奇的问了一句：“对了傻柱，我前几天就想问你了，既然厂里这么缺荤腥缺蔬菜，轧钢厂周边不是有不少荒地吗？厂里大两万号工人呢，咋不组织大家伙儿开荒种地、挖塘养鱼搞生产自救啊？”
傻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当李副厂长是吃干饭的？这事儿他早就办了！”
“打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开春，市委上头就一直在催着搞‘机关生产’，说是不管是机关、工厂、学校还是部队，全都得自己动手搞副食品生产，最开始说是改善伙食，到今年夏天，直接把指标压成了‘力争蔬菜自给’！”
“特别是今年七月份那会儿，毛熊老大哥一撤专家，咱们城里的口粮定量咔嚓往下一砍，市委的范书记直接发了话，号召全市发扬南泥湾垦荒精神，利用一切空闲土地大种秋菜！说是向空闲地要粮、要菜，连菜籽都是市生产资料经营处统一备货发下来的！”
“你是学生，又不是咱们厂的工人，而且主要都是分厂的工人们在忙，总厂为了保障炼钢生产，种地的人很少。”
“那既然上头给政策又给种子，咱们厂咋还这么缺菜？”陈自在追问道。
“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而且这事儿跟你小子还有点关系。”
陈自在一脸的懵逼，这么大的事儿跟我一个七岁娃娃有啥关系？
你可不要瞎说啊，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别瞎说，我没有，我不是！
傻柱一拍大腿，叹气道，“全市是划了十二万亩副食品生产基地，咱们轧钢厂也在郊区领了一大片荒地，连厂区房前屋后、基建工地没盖房的空地全给刨开了。七月份那会儿，李副厂长开了全厂动员大会，搞了个轰轰烈烈的‘种菜战役’，还特意把你这西跨院的立体种植法给搬了过去，写成典型材料报到局里表功去了呢！”
“可问题是，你忘了你捅出来的重金属污染的事儿了？咱们厂那是重工业轧钢厂！厂区周围的土，常年累月被烟囱飘下来的煤灰、铁渣子还有工业废水给泡着，种出来的菜要么半死不活，要么带着股子怪味儿，产量低得可怜！”
“你捅出来的，事儿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很多工人都知道了，所以咱们轧钢厂这周围可就种不成了。”
“至于郊区那个农场，那就更别提了。要想把几百亩荒地拾掇出来，得抽调多少青壮劳力过去？李副厂长倒是想把车间工人拉出去轮流开荒，可杨厂长死活不干啊！”
傻柱学着两位厂长拍桌子的模样，比划得活灵活现。
“杨厂长说了，咱们是红星轧钢厂，不是红星农场！上头压下来的钢铁生产任务那是死命令，少炼一炉钢，那就是证治错误！李副厂长说不搞点吃的工人没力气干活，杨厂长说耽误了生产任务谁也担不起责任！”
“两位厂长为了这事儿，在厂务会上拍了好几回桌子，最后闹到部里头定了调子——以保钢为主，生产任务绝不能耽误！”
傻柱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这不，车间工人抽不出来，只能让后勤、科室还有家属队的妇女们去农场忙活。再说了，七月中旬才开始翻地撒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地里的秋白菜才刚包心，哪儿够全厂几万张嘴造的呀！”
“稍微有一点可以采摘的，那些分厂都给包圆了，运到总厂来的少得可怜。”
“地是他们开荒的，菜是他们种的，你总不能让他们饿着吧，那谁还肯干活了？”
陈自在听完，彻底明白了过来。
说白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业生产和农业垦荒在人力上天然冲突，再加上时间太短，轧钢厂的物资匮乏是结构性的死结，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而且这事儿说起来确实跟他有点关系，要不是他捅出来重金属污染的事儿，也不可能种的这么少。
可现在大家伙知道了这事儿，种的少吃得少，陈自在也算是救了不少人，但种的少吃得少有些人也熬不住……
这账……还真是算不清楚啊……
“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儿了，我得赶紧给李副厂长送过去。自在，我这可是帮你跑腿，等会给我留点饭啊。”
傻柱拎起两只沉甸甸的竹篮子，外头套上麻袋遮人耳目，风风火火地推门就走了。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三日，星期四。
这天下午，交道口公社的干部们突然全体出动，挨个大院吹哨子召集住户开会，手里头捧着一份刚刚从上头传达下来的红头文件——《关于……公社当前……问题的……指示信》，老百姓私底下都管它叫12条。
政策又有变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