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帘子掀开一角，先出来的不是人。
一只刺猬从帘子后头慢悠悠踱出来，个头比寻常刺猬大一圈，尖刺泛着淡白，像落了层霜，一双黑豆小眼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
大壮一瞧，白蜡杆就横了起来：“啥玩意儿，一只大刺猬，还会自己掀帘子？”
“别动。”我按住他的杆子，眼睛盯着那只白刺猬，“这不是寻常刺猬。”
【叮！瞧好了，这是五大家仙里的白仙，守财护宝的主，跟之前那只黄皮子是一路的，却不是一个脾性。】
那白刺猬踱到堂屋当中停下，浑身一抖，白刺上腾起一团淡淡白雾。
雾里，那刺猬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化成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小老头，穿一身白布褂，背着手，个头不高，瞧着精瘦。
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娃娃，胆子不小，活人进我这后堂，还敢往里闯。”他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老气。
“老仙家。”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冒昧进来不是为抢东西，是来查一桩十八年前的旧案，想跟老仙家讨个明白。”
“旧案？”白仙老头眯着眼捋了捋白胡子，“我守着润玉斋多少年，只认一样，看玉守财，旁的事我不管，也不掺和。你们要瞧玉，柜上瞧去，这后堂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说着袖子一甩，就要往帘子后头走。
【叮！油盐不进，这是老守财奴的架势，宿主得出点血，空手套白狼，套不动他。】
我心里有了主意。
“老仙家，先别急着走。”
我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又想了想，把二猴药囊里那包还没动过的桂花糕也取出来。
“来得急，没备厚礼，这点东西算晚辈孝敬老仙家的。我知道白仙守财最讲礼数，咱们不白问，问一句，算一句。”
白仙老头的脚步顿住，鼻子往那桂花糕上嗅了嗅，白胡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他转过身，故作矜持，可那小眼睛又往糕点上瞟了一眼，“瞧你这小娃娃倒还懂规矩，行吧，看在这点心意上，你问，答不答，在我。”
【叮！成了，就没见过不爱吃供品的家仙，这桂花糕，比敲门砖好使。】
我把东西轻轻推过去，开门见山。
“苏家那对海棠玉，老仙家可曾见过？”
白仙老头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悠悠道：“见过，那玉是这铺子老掌柜雕的，同一块料子一剖两半，一块给了苏家，一块苏家又送了人。”
“送给了谁？”
“这我可不晓得。”他摇头，“那时候我还没守在这儿，苏家的事，我只听老掌柜念叨过几句。”
我没追问，换了个问法。
“那这后堂眼下供着、藏着的，是什么？”我盯着他，“我这破月牌一进铺子就发烫，这后堂里有阴气，老仙家是守财的，不是害人的，这阴气从哪来？”
白仙老头嚼糕点的动作停住，那张老脸沉了下来，叹了口气。
“你这小娃娃，眼倒毒。行，既然瞧出来了，我也不瞒你。”
他往那道青布帘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后堂里供着的不是宝贝，是一屋子封了魂的玉。”
“封魂玉？”
“嗯。”白仙老头白胡子抖了抖，“这些年，有个穿大红衣裳的妇人，隔三差五送来一批玉，玉里头都封着活人的魂，叫我替她守着。她说玉能养魂，魂在玉里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等凑齐了，就一并运走。”
【叮！牵机这买卖做到玉里来了，封着的，都是一个个大活人。】
我心里那点冷沉了下去。
“老仙家，你既是守财的，怎么肯替她做这个？”
“我哪是肯。”白仙老头苦笑，“她拿这铺子掌柜的性命捏在手里，又在这后堂布了阵，我若不替她守着，这些魂立马就得散，连转世都没得去。我守着，好歹还能给她们留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眼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守了一辈子财，临了，倒守起一屋子苦命人。”
【叮！嘴硬心软，这老头瞧着贪财，心里头比谁都善。】
我看了他一眼，神色缓了下来。
“那妇人，可是叫牵机？”
“名字我不晓得。”白仙老头道，“只瞧见她每次来，手里都拈着一根红线，笑模笑样的，可那笑瞧着叫人发寒。她还说，这玉里的魂都是些没送出去的姑娘，金贵着呢，叫我看仔细了，少一个，就拿我是问。”
我攥了攥拳。
没送出去的姑娘，在她嘴里，这一屋子姑娘就只是一件件会喘气的物件。
“老仙家，这封魂玉，能让我瞧瞧吗？”
“跟我来。”
白仙老头把手里糕点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转身掀开帘子。
我让大壮二猴守在堂屋，自己带着苏晚跟着白仙走进后堂。
帘子一掀，一股阴凉扑面而来。
后堂四壁打了一层层木架，架子上整齐摆着一块块玉，玉坠、玉镯、玉牌，瞧着都是温润好玉，可每一块玉里头，都封着一缕极淡的、人形的光。
那光在玉里轻轻晃着，像在无声地喊人。
满屋子的玉，满屋子的魂。
苏晚屏住气，红衣轻轻一颤。
【叮！瞧见了吧，这一屋子不是玉，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姑娘。】
我走到架子前，伸手停在一块封魂玉上方，没敢碰。
那玉里的人形光察觉到活人的阳气，轻轻往我这边靠了靠，又怯怯退了回去。
我心里堵得厉害。
“老仙家。”我转过头，声音沉了下来，“这些魂我要救，这后堂我要破，那个拿玉来的妇人，我也要会一会。”
白仙老头看着我，那张老脸上神色变了几变。
“你、你当真要管？那妇人可是个硬茬子，你这小娃娃……”
“我管定了。”我打断他，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叮！宿主这是接下了这一屋子的账，这一回，谁也别想把这些姑娘再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