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器街在府城东边，挨着锦河的一条岔口。
这条街两厢全是玉器行、古董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玻璃窗里摆着玉镯、玉坠、翡翠摆件，太阳一照，满街都是润光。
街上车水马龙，穿长衫的、戴礼帽的、挎着皮包的洋人进进出出，都来淘换物件。
我带着人顺着街面慢慢往里走。
【叮！这地方一块石头能卖出宅子价，也能一块大洋买个坑，宿主眼睛擦亮，别叫人当肥羊宰了。】
“润玉斋在哪一头？”
二猴踮着脚往街两边看匾：“老婆婆说，黑底金字的旧匾，好找。”
“前头。”我指了指街中段。
那里果然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黑底上两个金字“润玉斋”，边角的漆磨得旧了。
别的铺子都在门口吆喝拉客，唯独这一家安安静静，门口连个伙计都没有。
我迈步进了润玉斋。
铺子里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玉器，玻璃柜里玉镯成对、玉坠成排，瞧着是正经做买卖的样子。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脸有些白，正低头拿一把小刻刀，在一块玉料上慢慢修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几位，看玉？”他声音不高，眼神在我们几个身上扫了一圈。
“找掌柜的，打听点旧事。”我走到柜台前，没去看那些玉器，“您是润玉斋的陆掌柜？”
“我姓陆，陆明轩，老掌柜是我爹。”他放下刻刀站了起来，“我爹三年前没了，眼下铺子我守着。”
【叮！老匠人不在了，可手艺和旧账都在他儿子手里，这就看他肯不肯讲。】
“陆掌柜，跟你打听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把那只海棠旧匣取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匣子，还有匣子里的海棠玉，你认得吗？”
陆明轩的目光一落在匣盖上，脸色就变了。
他伸手却没碰，只把匣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凑近了盯着那枝缠枝海棠看了很久。
“这匣子……”他声音发紧，“是我爹的手艺，这海棠的刀口，他老人家独门的路数，旁人仿不出来。”
“这是苏家的匣子。”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疑，“你们是苏家什么人？这匣子怎么在你们手里？”
“这位是苏家的表亲。”我侧身让苏晚往前站了站，“苏家的姑娘十八年前出阁，半道上没了，家里旧事没人讲，我们替她回来查查。这匣子在苏家老宅的柜子里，空了，玉一块都没了。”
陆明轩看了看苏晚。苏晚是鬼，他瞧不见，只当我身边站着个红衣姑娘。
他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得很。
“苏家的事……”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爹在世时提过，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堵心的一桩事。他跟苏家老爷是过命的交情，苏家那对海棠玉就是我爹亲手雕的，同一块料子，一剖两半。”
我心里一动：“那对玉，另一块给了谁，你爹可曾讲过？”
陆明轩的嘴张了张。
他刚要开口，铺子后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在门板上轻轻挠了一下。
陆明轩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脸色白了一分，下意识往那道通往内堂的门看了一眼。
那门挂着一块青布帘子，帘子垂着，瞧不见里头。
【叮！有耳朵，这铺子里有人盯着，他话到嘴边，不敢讲了。】
我把这一幕瞧在眼里，脸上没露声色。
“陆掌柜，怎么不说了？”
“没、没什么。”陆明轩勉强笑了笑，声音发虚，“年头太久，我爹那时候也没跟我细说，那块玉给了谁，我……我不知道。”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他方才那神色分明是知道，眼下是不敢讲。
我心里那点疑更重了。
“行，不知道，不勉强。”我不动声色把匣子收回来，话锋一转，“那我再问一桩，你这铺子里近来可还做海棠玉？我这位表亲想照旧样雕一块，留个念想。”
陆明轩的眼神闪了闪。
“海棠雕……眼下不接了。”他搓着手，眼神又往那布帘子飘了一下，“铺子里的好料子都收在后头，不轻易动，几位要瞧玉，柜上这些都是现成的，别的……”
他话没说完，又停住了。
【叮！好料子收在后头不肯动，这后堂里藏的，怕是不止料子。】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那道青布帘子看了一眼。
帘子纹丝不动，可我那破月牌在怀里忽然微微一烫，牌面上的月纹轻轻一跳。
有东西。
这后堂里有一股阴气，隔着帘子极淡地透出来，若有若无，寻常人绝瞧不出来。
我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叩。
“陆掌柜，我瞧你这铺子生意冷清，可博古架上的物件都是好东西，压了不少本钱吧？就不想着多做几桩买卖？”
陆明轩苦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
“先生，有些事身不由己，我这铺子开不开、做什么，由不得我。”
他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帘子后头那位听。
【叮！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已经把底泄了一半，他是叫人拿住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润玉斋明着是玉行，暗里早叫人把持了，陆明轩一个雕玉的匠人，被人捏在手里，逼着做他不愿做的活，而那后堂藏着的，就是这桩局的根。
“二猴。”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先生，咋了？”
“你替我去后堂讨碗水喝，赶了一上午的路，渴了。”我眼睛盯着那道帘子，“顺便替我瞧瞧，陆掌柜后头那口好茶，还有没有。”
【叮！宿主这是要亲自探一探那道帘子，好戏，要开场了。】
陆明轩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全白了，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伸手就想拦。
“别、别进去……后堂……”
他话没说完，那道青布帘子忽然从里头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
【叮！帘子后头的，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