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牙山回来，骡车在官道上颠了两日。
我靠在车板上，把月牙钥和旧水道图又往怀里按了按。苏晚坐在我对面，红衣垂着，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月门那一趟，她捞回一片记忆，也捞回一个叫她心里发堵的名字，成对的海棠玉。
【叮！查案查到自家媳妇根上了，这一趟，宿主是打算把人十八年前的家底，都翻个底朝天。】
“先不回分署。”我掀开车帘，跟赶车的二猴说，“进城，先去一个地方。”
二猴回头：“先生，不先回去歇歇？这一路，火折子都快用光了。”
“歇的事往后放。”我拍了拍怀里，“线索刚冒头就得趁热查，这跟打铁一个道理，凉了，可就断了。”
大壮在旁边扛着白蜡杆，瓮声接话：“先生说去哪，俺们就去哪，俺这膀子，还扛得住。”
进了府城，街上照旧热闹，电车叮铃铃从街口过去，黄包车排成一溜，报童举着报纸满街跑，洋行门口的彩画换了新的一茬。
我没往分署那条街走，带着人拐进城南的老巷子。
这一片是旧宅区，青砖灰瓦，巷子窄，墙根长着青苔，跟外头那条洋行大街，像两个世道。
苏晚的脚步在巷口慢了下来，落在我身侧，红袖子轻轻动了一下。
“就是这儿。”她声音很轻，“我家，从前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叮！十八年没回的家门，今儿个，回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红，比平时深了些。
我没多问，只往她身边凑近半步，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里看。
“还记得门牌号吗？”
“巷子倒数第三家，门口有棵老石榴树。”苏晚顿了顿，“我爹在的时候，年年石榴熟了，他就搬梯子，给我摘最上头那个红的。”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走，去瞧瞧。”
【叮！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系统读着都嫌沉，宿主待会儿少说话，多陪着就是。】
顺着巷子往里走，倒数第三家很快就到了。
门口果然有棵老石榴树，只是没人修，枝丫疯长，树皮皴了，挂着几个干瘪的小果子，没人摘。
那是一座两进的旧宅子，黑漆大门掉了漆，门上铜环锈成暗绿色，门楣上挂着一把新锁，不是十八年前的旧物。
我凑近看，锁是新的，锁孔却磨得发亮，说明这门常有人开。
“宅子易主了。”二猴蹲在门边摸了摸那把锁，“可这巷子里空着的宅子多，这一户，倒还有人照看。”
大壮往院墙里探了探：“先生，俺翻墙进去，把门开开？”
“别。”我按住他，“明着来，先找看宅子的人。”
【叮！硬闯是下策，宿主这是先礼后兵，找看宅人问个明白。】
我让二猴去隔壁敲门。
隔壁是个开裁缝铺的老婆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说是问苏家老宅，扶着门框打量了我们半天。
“苏家呀……”老婆婆叹了口气，“那一家子早没了。爹娘走得早，留下个姑娘，十八年前出阁，半道上也没了，可怜见的。”
“宅子后来卖给一户姓周的生意人，人家也不来住，就托我隔几日过来开门通通风，扫扫院子。”
我心里一动：“婆婆，这宅子最近，可有旁人来打听过？”
老婆婆想了想：“你还别说，真有。前阵子来了个穿长衫的，斯斯文文，问我这宅子卖不卖，又问苏家当年的事，问得可细了。我一个看宅的，哪知道那么多，他问了几句就走了。”
【叮！有人抢在咱们前头来摸过这宅子，还是个穿长衫的，这就对上了。】
我跟二猴对了个眼神。
长衫人，月门记忆里那个背对着苏晚、腰挂海棠玉的，也是个长衫人。
“婆婆，这宅子我们想进去瞧瞧。”我放软声音，“这位是苏家远房表亲，在外头多年，回来寻根，就想看看先人住过的地方，不碰东西，看一眼就走。”
老婆婆看了看苏晚。苏晚是鬼，老婆婆瞧不见她，只当我身边站着个红衣姑娘，是跟着来的亲戚。
“行吧，都是苦命人的旧宅，看看也好。”
老婆婆颤巍巍回屋取了钥匙，过来给我们开门。
锁一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青砖缝里长满了草，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
苏晚跨过门槛那一刻，脚步顿了一顿，站在院子里，红衣静静垂着，目光扫过堂屋、廊下、那棵石榴树，一寸又一寸。
我没催她，让大壮二猴留在院里，自己陪着她往堂屋走。
堂屋桌椅都还在，只是蒙着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的旧画褪了色。
苏晚的手悬在那张八仙桌边沿，离着一寸，没碰下去。
“这桌子，我爹教我写字，就把着我的手，在这上头……”
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我正想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处不对。
堂屋靠墙那只旧木柜，柜门虚掩着，柜前地上的灰被人蹭乱了，留着几个新鲜脚印。
我蹲下身，指尖在脚印上轻轻一摸，灰是新蹭的，脚印还没叫新灰盖上。
有人近期进来过，而且翻过这只柜子。
【叮！瞧见没，那位长衫客人不只是打听，他还进了门，动了柜子。】
我站起身，走到旧木柜前，伸手把虚掩的柜门轻轻拉开。
柜子里旧书、旧匣子摆得整整齐齐，可最上头那只雕着海棠花的旧木匣，匣盖是开着的，里头空空如也。
只在匣底留着两个并排的凹槽，一个槽里还躺着半枚断了的旧玉珠，另一个槽空了，瞧形状，原本搁着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
苏晚的呼吸，在我身后轻轻一滞。
【叮！找着正主了，这匣子当年装的就是那对海棠玉，眼下，一块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