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宏彦是让秘书把材料送过来的。
一份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金陵通信产业集群2003年度发展情况简报”。
他没在办公室看，带回了家里，晚饭后坐在书房里翻。册子不厚，但每一页上的数字他都看得很慢。
认证中心是2001年落地的，到2003年底，满打满算两年半。
第一年基本是在搭架子，标准认证流程、专利池架构、国际互认谈判，钱花出去不少，直接收益没见着多少。第二年才真正开始跑起来。
顾宏彦翻到第一页，上面是认证中心本身的账：全年认证服务收入四亿七千万，标准必要专利许可费分成六亿两千万，国际互认通道使用费一亿一千万。
三项加起来，十二亿，扣掉运营成本和人员开支，净收益大概七亿。
这七亿落在江南省的盘子里，不算大数。但顾宏彦清楚，认证中心的账不能只看它自己。
他翻到第二页，是产业集群的账。
围绕认证中心落户金陵的企业，到2003年底，注册在案的有六十七家。
其中认证检测机构四家，通信测试仪器厂商的区域服务中心三家，芯片设计公司十一家，通信软件和嵌入式系统公司十九家，知识产权服务和标准咨询机构八家，剩下的二十二家是做系统集成、元器件供应和工程服务的。
六十七家企业，加起来四千二百人左右，全年营收三十八亿，平均下来人均产值不到九十万，跟云鼎那种人均几百万的怪物没法比，但胜在量大面广，而且增速吓人——2002年这个数字还只有十一亿，一年翻了三倍多。
顾宏彦把册子放下，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金陵这地方，他太熟了。
电子工业的老底子在，高校多，人才不缺。但问题也明摆着：过去十几年，金陵的电子信息产业一直没真正立起来，企业散、链条短、附加值低。
苏州靠外资代工把规模做起来了，魔都靠总部经济把高端服务业攥在手里，金陵夹在中间，说得好听叫“承接辐射”，说得难听就是两边不靠。
他刚当省长那会儿，省里开会讨论通信产业，有人提过一句“金陵能不能搞个自己的标准”，被旁边的人笑着挡回去了——“标准这东西，是京城和魔都的事，金陵搞什么标准。”
现在没人笑了。
认证中心落在金陵，等于把“标准”这个东西，从京城和魔都的桌上，硬生生拽了一块到江南省来。
诺基亚、爱立信、摩托罗拉、三星、LG，这些巨头每年要往金陵交专利费，要在金陵做设备认证。它们可以不在金陵设厂，但它们的设备要进华夏市场，就得来金陵过这一道关。
顾宏彦翻到第三页，上面列着认证中心带来的延伸效应：因为巨头要来认证，它们的上游供应商、测试服务商、知识产权律所跟着在金陵设点；因为标准在这里，国内做WAPI相关产品的公司，研发中心往金陵靠；因为每年有大量的认证测试需求，本地的测试仪器代理、校准服务、技术咨询公司长出了一批。
册子最后一页是就业的账。四千二百人的直接就业，加上认证中心本身的三百多人，加上为这些企业和机构提供生活服务的餐饮、零售、交通、物业，间接带动的就业大概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人之间。
顾宏彦在心里算了一笔粗账：这一万五千人，按金陵的平均工资水平，一年发出去的工资大概在十五亿上下，这些钱大部分会花在金陵本地，吃穿住行、租房买房、子女上学。
再加上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增值税，认证中心带动的这块盘子，一年给江南省贡献的财政收入大概在八到十亿。
八到十亿，放在江南省一年几百亿的盘子里，不算决定性，但趋势吓人。
2002年这个数字可能只有两三亿，2003年就奔着十亿去了，2004年呢？
2005年呢？
顾宏彦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心里头也是感谢徐云的要命。
要不是徐云，金陵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原地起飞的。
这两年下来，顾宏彦的政策，基本上是跟着认证中心的节奏走的。
第一年他批了地，在认证中心旁边划了一块两千亩的通信产业园，专门给WAPI相关的企业落户用。
地价压到最低，前三年税收全免，后三年减半。
第二年在省里设了一个标准与知识产权专项资金，每年掏两个亿，给在金陵做标准必要专利研发和认证的企业发补贴——申请一项WAPI相关的发明专利，补五万。
拿到一项标准必要专利，补二十万；
把研发中心落在金陵的通信企业，按研发投入的百分之十五给补贴，上限五百万。
人才政策更直接。
顾宏彦让省人事厅出了一个通信标准人才引进计划：凡是在认证中心或产业园企业工作的硕士以上学历人员，落户金陵给三万安家费，博士给五万；
子女入学可以在全省范围内择校，不用户口限制。
个人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前三年全额返还。
2003年一年，这个计划引进来的硕士以上学历人员六百多人，其中从魔都过来的有一百多。顾宏彦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从魔都挖人，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还有一条政策他很少对外说，但一直在推：政府采购倾斜。
江南省和金陵市的政府信息化项目、通信设备采购，只要技术标准符合WAPI体系的，优先采购本地企业的产品。
不是明着写“只买本地”，但评标的时候“在金陵设有认证和研发机构”这一项加五分，五分在政府采购里是致命的差距。
这条政策养活了产业园里好几家做WAPI行业应用的小公司，它们的产品未必比外地的好多少，但在本地政府项目里中标率高得吓人。顾宏彦不管外面怎么说，他要的是这些公司先在本地活下来，活下来才能长大。
整个政策执行的简直不要太顺利。
毕竟，这些项目，是真的实打实的赚钱。
现在，就是要大力发展通讯产业。
各部门也都是很配合，谁都知道了，这是金陵原地起飞的机会。
在干几年。
金陵，未必就不能跟魔都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