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当守剑人的第三天,来了第一桩案子。
那天早上他刚练完剑,坐在院子里喝茶。王小二急匆匆跑进来,说山门外来了个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柄断剑,说要见守剑人。
“带进来。”归尘放下茶碗。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衣衫破烂,脸上身上全是血口子,一看就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他跌跌撞撞走进院子,扑通跪在归尘面前,双手把那柄断剑举过头顶。
“守剑人,求您给我做主。”汉子声音嘶哑。
“起来说话。”归尘道。
汉子不肯起,跪在地上把事说了。他叫周大柱,是南边三百里外“铁剑门”的外门弟子。铁剑门是个小门派,上下不到百人,靠给附近村镇护镖为生。日子本来过得安稳,可一个月前,来了一伙人,占了铁剑门的山门,杀了掌门,把门中弟子赶的赶、杀的杀。周大柱带着这柄断剑逃出来,跑了三天三夜,听说青云宗出了个守剑人,专门替人管剑的事,就找来了。
“那伙人什么来路?”归尘问。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使一柄鬼头刀,叫‘刀疤刘’。他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都是散修,最厉害的是个用双剑的,叫‘双剑客’孙虎,王者境初期。”周大柱道。
“刀疤刘什么修为?”归尘问。
“王者境中期。可他有一门邪功,能吸人剑意。铁剑门掌门就是被他吸干了剑意,活活疼死的。”周大柱咬牙道。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柄断剑,是你们掌门的?”
“是。掌门临死前把剑折断,塞给我,让我跑。他说,剑在人在,剑断人亡。让我带着断剑去找能管这事的人。”周大柱道。
归尘接过断剑。剑身上刻着“铁剑门”三个字。断口处有残留的剑意,极淡,极弱,可归尘还是感知到了。那剑意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托付。
“王小二。”归尘叫。
“师傅。”王小二上前。
“备马。去铁剑门。”归尘道。
“师傅,我跟你去。”王小二道。
“你不用去。你留在宗门,看着守剑院。”归尘道。
“可师傅一个人……”王小二犹豫。
“归尘不是一个人。”归尘看向院门外。
小寒正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化着人形,冰蓝短发在风中飘。敖九背着包袱从院门外探进脑袋。
“归尘,要出门?”小寒从墙头跳下来。
“去铁剑门。有人占了山门,杀了掌门。”归尘道。
“那还等什么?走!”小寒来了精神。
“九爷也去!”敖九道。
“你去了别顺东西。”小寒道。
“九爷不顺。九爷是剑客。”敖九道。
“你上次在剑城顺了一块灵矿。”小寒道。
“那是买的。”敖九道。
“你付钱了吗?”小寒问。
“九爷赊账。”敖九道。
“那不就是顺?”小寒问。
“赊账和顺不一样。”敖九道。
“怎么不一样?”小寒问。
“赊账要还。顺不用。”敖九道。
小寒翻了个白眼。归尘在旁边笑了。
三人出发。周大柱带路。归尘骑一匹青马。小寒化着人形骑一匹白马。敖九骑一匹黑马。他腿短,骑在马背上够不着马镫,只能趴在马背上,两只小短爪抓着马鬃。样子滑稽极了。小寒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你笑什么?九爷骑得好着呢!”敖九道。
“你那是骑吗?你那是趴。”小寒道。
“趴也是骑。”敖九道。
“行。趴也是骑。”小寒道。
三人走了两天。到了铁剑门所在的“铁剑山”。山不高,可地势险要。山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刀”字。山门两侧站着几个持刀汉子,歪歪斜斜,一看就是散修出身。
“就是这儿。”周大柱指着山门,声音发紧。
“你在山下等着。”归尘道。
“守剑人,我跟你上去。”周大柱道。
“你伤还没好。上去也是送死。”归尘道。
“可那是我们掌门的山门。”周大柱咬牙。
“归尘替你拿回来。”归尘道。
周大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归尘带着小寒和敖九朝山门走去。守门的几个汉子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哪来的小子?不知道这是刀疤刘的地盘?”一个汉子道。
“叫刀疤刘出来。”归尘道。
“你谁啊?”那汉子问。
“陆归尘。”
那汉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听过这个名字。守剑人。念归的儿子。剑无崖的曾孙。他转身就往山上跑。
片刻后,山门大开。一个独眼汉子提着鬼头刀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独眼汉子身材魁梧,左眼上有一道深疤,右眼闪着凶光。他就是刀疤刘。
“陆归尘。我听说过你。”刀疤刘道。
“那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归尘道。
“为铁剑门出头?”刀疤刘问。
“对。”归尘道。
“铁剑门跟你无亲无故。你管什么闲事?”刀疤刘道。
“归尘是守剑人。剑的事。归尘管。”归尘道。
刀疤刘笑了。
“守剑人?你爹斩天斩神,你倒好,给自己立了个什么‘守剑人’。你以为你守得住?”刀疤刘道。
“守不守得住,试试就知道。”归尘道。
刀疤刘不再废话。他暴喝一声,鬼头刀横斩而出。刀身上灰白色的邪气翻涌,带着一股吸人剑意的怪力。归尘没有拔剑。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小寒。”他叫。
“来了!”小寒从侧翼冲出,一口冰焰喷出。刀疤刘的鬼头刀被冻住半截。他脸色一变,想抽刀,可冰层极厚,抽不动。
“敖九。”归尘叫。
“九爷来了!”敖九从另一边冲出,拔出小铁剑,一剑刺在刀疤刘的脚踝上。刀疤刘吃痛,单膝跪地。
“双剑客!”刀疤刘怒吼。
一道身影从山门内冲出。双剑客孙虎,王者境初期。他双剑齐出,朝敖九刺来。敖九退了一步,小寒迎了上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归尘走到刀疤刘面前。刀疤刘抬头看他。归尘没有拔剑。
“你的邪功,能吸剑意?”归尘问。
“对。你敢让我吸?”刀疤刘道。
“你吸。”归尘道。
刀疤刘愣了一下,然后狞笑着伸手,按在归尘胸口。他运起邪功,可归尘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刀疤刘的脸色变了。
“你……你的剑意呢?”刀疤刘问。
“归尘没有剑意。归尘就是剑意。”归尘道。
刀疤刘不信。他加大功力,可归尘体内依旧空空如也。他吸不到任何东西。他抬头看归尘,归尘低头看他。
“你吸完了?”归尘问。
刀疤刘张嘴想说什么。归尘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刀疤刘整个人僵住了,然后软软倒下。他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
“把他带下去。交给周大柱处置。”归尘道。
山门前二十来号人面面相觑。双剑客孙虎也被小寒和敖九联手制住。他跪在地上,满脸不服。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孙虎问。
“归尘不杀人。归尘只收剑。”归尘道。
“收剑?”孙虎问。
“从今天起,铁剑门不许再用剑法欺负人。你们想留,就留下当铁剑门的弟子,学规矩。不想留,就走。可若让归尘知道你们再用剑害人,归尘会去找你们。”归尘道。
孙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
“我留下。”他道。
铁剑门拿回来了。周大柱跪在归尘面前,磕了三个头。
“守剑人。铁剑门上下,永远记得您。”周大柱道。
“不用记得归尘。记得剑就行。”归尘道。
他带着小寒和敖九下山。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归尘。你今天没拔剑。”小寒道。
“不用拔剑。”归尘道。
“为什么?”小寒问。
“因为他们不配。”归尘道。
小寒笑了。
“你比你爹还会装。”小寒道。
“那是爹教的。”归尘道。
三人朝青云宗方向走去。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