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三十岁那年春天，正式接掌了守剑一脉。
消息传遍青云宗那天，很多人不明白“守剑人”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宗主有宗主的事。长老有长老的活。守剑人管什么。归尘站在演武场上。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说了一句话。
“守剑人不管宗门。不管江湖。只守剑。谁有难。我帮。谁有冤。我管。谁有剑。我教。可我不当宗主。不管权。不管势。不管谁坐那个位子。”
台下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不解。王小二站在最前面。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可王小二不在乎。他知道师傅在做什么。
李长歌走过来。他如今已是青云宗长老。不再管宗主的事了。他拍了拍归尘的肩。
“你比你爹还怪。”李长歌道。
“哪里怪？”归尘问。
“你爹当年斩天斩神。好歹有个由头。你倒好。给自己立了个‘守剑人’的名号。听着不伦不类。”李长歌道。
“名号是给人叫的。事是给自己做的。”归尘道。
“那你做什么事？”李长歌问。
“守剑。”归尘道。
“守什么剑？”李长歌问。
“守天下人的剑。”归尘道。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行。你守。我帮你看着宗门。”他道。
“谢谢李师兄。”归尘道。
守剑一脉设在后山。剑庐东边。归尘让人盖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屋。一间住。一间练剑。一间待客。院子里摆着几张石桌。几把竹椅。墙角种着一棵老松。是剑无崖当年亲手栽的。墙上挂着一柄剑。那是剑无崖留下的龙纹剑。剑身上紫青色的龙纹还在。归尘每天早起。在院中练剑。练完剑。就坐在竹椅上。等那些来找他的人。
来找他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有外门弟子来请教剑法。有山下百姓来求公道。有散修来求指点。归尘都接。能教的教。能帮的帮。不能帮的。指条路。让人自己去走。
“师傅。您这样一天到晚。什么事都管。累不累？”王小二问。
“不累。”归尘道。
“为什么？”王小二问。
“因为归尘只做一件事。守剑。”归尘道。
“守剑就是什么都管？”王小二问。
“守剑就是。剑的事。我管。别的事。我不管。”归尘道。
“那什么是剑的事？”王小二问。
“有人用剑欺负人。我管。有人被剑欺负了。我管。有人想学剑。我教。有人不想学。我不逼。”归尘道。
王小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他道。
“明白就好。”归尘道。
可归尘也有管不了的时候。有一日。山下刘家村的里正来找他。说村里有人仗着会几手剑法。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归尘去了。看了。那人是化海境的散修。在村里作威作福。归尘没有拔剑。他只站在那人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别回来了。”
那人看了归尘一眼。笑了。
“你谁啊？”
“陆归尘。”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听过这个名字。守剑人。念归的儿子。剑无崖的曾孙。他转身就走。连夜离开了刘家村。
“师傅。您为什么不打他？”王小二问。
“打他做什么？”归尘问。
“他欺负人。”王小二道。
“他欺负人。可他没有用剑欺负人。他用的是势。势的事。归尘不管。归尘只管剑的事。”归尘道。
“可他用的也是剑法。”王小二道。
“他没用剑法伤人。他只用了剑法的名头。名头的事。归尘管不了。”归尘道。
“那要是他真用剑伤人呢？”王小二问。
“那归尘就管了。”归尘道。
王小二似懂非懂。归尘没有多解释。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想。
那天傍晚。归尘坐在院子里。念归坐在他旁边。花小蝶在缝衣裳。小寒和敖九在追着跑。剑无崖在喝茶。风无涯在下棋。风无名在打瞌睡。陆长渊在赏月。苏青禾在收碗筷。铁山和铁柔在说话。归尘忽然问了一句。
“爹。你三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天外天。斩天枢。”念归道。
“又是斩天枢。”归尘道。
“对。三十岁那年。爹斩了天枢。”念归道。
“那归尘三十岁。在做什么？”归尘问。
“在当守剑人。”念归道。
“归尘比爹差远了。”归尘道。
“不差。”念归道。
“因为你当守剑人。比爹斩天枢难。”念归道。
“斩天枢。靠剑就行。当守剑人。得靠心。”念归道。
“什么心？”归尘问。
“责任心。耐心。包容心。还有。守心。”念归道。
“守心？”归尘问。
“对。守心。守自己的心。也守别人的心。”念归道。
“归尘有吗？”归尘问。
“有。不然你守不了。”念归道。
归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练剑磨的。也有墨。是批文件沾的。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都很重。剑是重的。可心更重。
“爹。”他叫。
“嗯？”
“归尘以后不当九剑之主。不当宗主。不当副宗主。就当守剑的人。”归尘道。
“为什么？”念归问。
“因为归尘想试试。用剑守一方。不用剑走天下。”归尘道。
念归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好。当守剑的人。”他道。
归尘笑了。他靠在念归肩上。看着月亮。院子里。灯火通明。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