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听见她说找到办法，惊喜地追问：“你刚才说的，是净化病毒？以后被感染的人，也有办法救回来了？”
“刚才已经试成了。”纪昼望着她，“不过，还得去感染严重的地方继续尝试，我准备离开西漠。”
裴照沙听得振奋，随即便问她需要准备什么。
温灼也连忙道：“东西我们去找，你先休息！这么久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纪昼答应下来，看着两人欣喜的模样，心里却泛起酸楚。
他们已经开始盼着她下一次带回好消息了。
纪砚山仍不放心，提出安排人保护她。
纪昼轻声道：“爸，我这次是去尝试净化，旁边有人，我反而要顾虑会不会伤到他们。刚才是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别再安排人跟着我。
“你回去以后，替我跟小姨、纪晚说一声，就说我找到办法了，要在外面多待一阵。
“刚才难受的事情，就别告诉她们了。小姨本来就爱担心，听见以后，怕是连觉也睡不好。”
纪砚山听得心疼，仍忍不住叮嘱：“那你也记着，别总让家里等消息。”
“我记着。”
纪昼答应得认真，纪砚山原本还想劝她回去休养，对上她的眼睛，却只剩下难言的不舍。
“东西准备齐了再出发，别着急。”
谢闻岐等纪砚山离开，才急切地握住她的手。
“你这次还是打算独自一人离开吗？刚才你难受的时候，我能帮忙，为什么到了外面，反而不能陪着你？
“你担心伤到我，可要是换成我，你会让我一个人离开吗？
“纪昼，我找了你那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下一次难受的时候，让我留在这里等消息。”
他眼中满是心疼，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纪昼听得眼眶发热，几乎舍不得再拒绝。
她强忍着酸楚：“刚才只有那么一点，我就险些失控。以后吸收得更多，你在旁边，我怎么安心？”
谢闻岐急切道：“我可以离远一些，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过来。你不让我靠近，我就陪在外面。”
纪昼心疼地望着他：“你看见我难受，真的忍得住？”
谢闻岐喉间发涩：“那你就让我什么也不知道，在这里等着？”
“我会联系你。”纪昼反握住他的手，眼里尽是不舍，“可这一次，让我自己决定，好不好？”
谢闻岐凝望她许久，终于艰难地点头。
临行前，谢闻岐将背包递给她，忧虑地叮嘱：
“吃的和药都放好了。要是又像刚才那样难受，就先停止，别觉得已经有了办法，就非得一次做成。
“通讯器随身带着，到了能联系的地方，告诉我一声。”
纪昼点头，接过背包：“你回无界城以后，也替我跟大家说明一下。我还要沿途尝试，让他们照常生活，不用出来找我。”
谢闻岐满眼不舍：“他们问什么时候回去呢？”
“等我多尝试几个地方，再告诉你。”
纪昼替他整理好背带下压皱的衣领，忍着酸意笑了笑：“你也别只顾着叮嘱我，自己好好休息。”
她向众人道过谢，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
谢闻岐仍望着她。
纪昼朝他挥手，直到转过街角，才慢慢放下胳膊。
她还是舍不得，走过街角以后，又朝来时的方向望了许久。
可病毒已经能被牵引、净化，总得继续尝试。
她怕自己这一去，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们，方才连父亲反复的叮嘱也舍不得打断。如今终于独自离开，眼泪才忍不住落了下来。
团子恼恨地问：“真撑不住了，你就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不告诉？”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纪昼声音发涩：“可我也想活着。接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团子气闷了好一会儿，才恶狠狠道：“那你就记住，本小姐还没活够！”
纪昼擦去眼泪，握紧肩上的背带。
“我记住了。”
*
最先恢复的，是个仍然清醒的感染者。
纪昼停止牵引时，他蜷缩着的胳膊终于能够伸展，原本不断向肩颈蔓延的异变也停了下来。他惊疑地活动手指，又摸向自己的脸，确认那些僵硬的皮肤正在恢复，眼泪忽然便涌了出来。
隔着门望了许久的家人，这才惊喜地围过来。
纪昼见他能够认出亲人，检查过后，也终于松了口气。幸好，他还有救；再迟一些，等侵蚀毁掉身体，即便清除了病毒，也未必能够恢复。
她退开几步，把地方让给他们。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响，这一次，却终于有人哽咽着笑了。
后来经过一条街时，纪昼又看见了那家人。门前堆放着木板，男人正在修补被撞坏的门，女人蹲在旁边，整理原本已经装进行李的衣服。前些天，他们还不敢让孩子出来，如今孩子挨着母亲，把掉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拾起，忙得满头是汗。
看见纪昼，男人慌忙放下工具，女人也急切地站了起来。
纪昼朝他们摆手，示意不用过来。
孩子却已经认出了她，兴奋地扯着母亲的衣角。女人红着眼睛朝她道谢，又低头替孩子擦汗，原本捆得紧紧的行李，散开了大半。
纪昼望了一会儿，心里也生出欣慰。
她们清理过的范围，团子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继续前往下一处。
起初，人们仍会远远躲避。后来，听说纪昼经过这里，已经有人打开门，殷切地等着她了。
纪昼扶着树干俯下身，胸腹间的灼痛仍在加重，指间窜起的电弧已经烧焦了一小片树皮。
刚才回流的病毒还在净化，深处的异常却已经躁动起来。团子拼命控制着，她也不敢松懈，直到那股灼痛稍稍减轻，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这一次，比上次又多熬了许久。
她越来越少在人群附近休息。有人殷切地留她吃饭，她道过谢，仍会带着东西离开，等走到四下无人，才敢重新查看身体。
可那些打开的门、拆散的行李，还有恢复以后哭着抱住家人的人，她始终记得。
休息过后，她还是继续往前。
直到有一天，纪昼刚离开净化过的区域，眼前便骤然暗了下去。她慌忙扶向旁边的石壁，掌心却疼得失去知觉，连身体也支撑不住，沿着石壁缓缓滑倒。
团子的声音急得发颤，她努力保持清醒，朝远处望去。
幸好，这里已经看不见人了。
下一刻，她仰面倒下，眼前只剩一片昏暗的天空。她想再确认一次体内的情况，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连团子的声音也渐渐听不清楚。
纪昼忽然害怕起来。
她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
可这一次，她竟连睁开眼睛，也做不到了。
纪昼昏沉地躺着，已经分不清身上哪里更疼，团子的声音却越来越尖，怨恨与惊恐挤在一起，几乎要把她从昏迷里拽回来。
“我不想死！纪昼，你听见没有，我还不想死！
“凭什么又是我们？！他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拿够了，就把我们扔在那里！现在他们死了，我们怎么还要跟着死？！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一起想办法！你把他们全打发回去了，这里只有我，你也不管我了是不是？！”
纪昼听得心口发疼，拼命回应她：“我在……”
团子带着哭腔，气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你就别睡！我好不容易才不用被人绑着，你也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不答应就这么结束！”
团子忽然恼怒地问：“外面进来的明明能净化，怎么到了里面，就非得连身体一起毁掉？！”
纪昼勉强凝聚意识：“因为我们一直在清除病毒，身体却还靠着跟它结合的力量维持。清除一部分，就损伤一部分……”
她想起秦烈，也想起一路净化时，那些仍然能够恢复的血肉。
病毒能够清除，受损的身体也能够重构，为什么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只能一起毁掉？
“团子，帮我留住一点刚才回流的，别让它继续扩散。我先试试，把净化和重构接起来。”
这一次，她清除极少的一部分，便立即重构被牵连的组织，不再等损伤扩大以后才修复。
灼痛再次袭来，团子惊恐地叫她，纪昼却终于察觉，那一点新生的组织稳定了下来。
“有用……”她激动得几乎维持不住感知，“它没有跟着继续变化！”
团子连忙守住剩下的回流，声音仍在发颤：“那就一点一点来！你管身体，我管这些东西，别又什么都一起承担！”
纪昼恢复清醒时，先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随后才察觉自己已经能够呼吸，连胸腹间那股反复折磨她的灼痛，也平息了下来。
“团子……”她仍有些惶恐，“里面怎么样了？”
团子急忙回答：“我一直看着！没有再冒出来，刚才净化过的地方，都没有！”
纪昼连忙重新查看。
她们最后处理的，正是身体深处那部分异常。净化与重构艰难地交替，直到被侵蚀的组织逐渐替换，力量能够稳定通过，原本不断复制的病毒才终于停止增加。
这一次，检查过后，那里仍然安稳。
纪昼怔怔地望着天光，眼泪忽然便涌了出来。
她还活着……
团子也还在……
“哭什么！”团子气恼地催她，声音却也有些哽咽，“你再仔细看看，别漏了哪里！本小姐可不想再来一次！”
纪昼含着眼泪答应，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直到终于敢相信，才慢慢撑起身体。
远处的道路仍然伸向山外。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了。
后来经过一处居民区，纪昼看见路旁已经有人摆摊。蔬菜上还沾着泥，孩子蹲在母亲脚边，替她把歪倒的菜筐扶正。对面几户人家正在修补房屋，争论声从敞开的窗里传出来，为了一扇窗户朝哪边开，竟也能吵得面红耳赤。
摊主认出纪昼，激动地站起身，连手里的菜也忘了放下。
纪昼朝她笑了笑，指向怀里的菜筐，女人才慌忙低头，险些把菜全撒在地上。
她们离开西漠时，还是一片寒意，如今沿途的树木已经重新落叶。
最后一片区域完成净化，距离出发，前后将近一年。
后来，岑越传来的影像里，身上的异变已经消退。他急切地活动手指给她看，秦烈在旁边催他让开，自己试了几次，也没能再催动火焰。
重构清除了侵蚀血肉的病毒，也逐渐解除了与它纠缠的异能结构。还能修复的人恢复了，异能者也陆续成为普通人。
纪昼自己的力量却已经稳定下来。她与团子保住了净化、创造与自我重构的能力，体内再也找不到不断复制、催着她们失控的源头。
从各地传来的消息里，她听见最多的，终于不再是谁又被感染，而是哪里重新住进了人，哪条道路已经能够通行。
有人哭着向她道谢，也有人兴奋地告诉她，今年终于可以安心种地了。
谢闻岐后来问她，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纪昼望着窗外，想了许久，才笑着回答：“还没决定。想先到处看看，以前经过那么多地方，都没顾得上好好看看。”
谢闻岐眼里有不舍，却仍认真听她说完。
“那就慢慢考虑。想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纪昼点头：“好。”
无界城仍然留着她的住处，父亲也会替陆青禾催问她的归期。她能够回去吃一顿饭，住上一阵，也能够背起行李，再次出发。
她始终独身，也始终有人牵挂。
只是收到好消息时，偶尔仍会想起孟祈珩。想起他曾得意地凑到自己面前，追着讨一句夸奖；想起从他体内浮现的07，还有那些没能说完的话。
纪昼会为此难过许久。
可下一次听见岑越兴奋地说起往后的打算，她仍会含着眼泪，认真听下去。
又到秋天，路旁的叶子开始泛黄。
纪昼背着行李，顺着道路往前，才走了一会儿，团子便嫌弃起来。
“还没到？你是不是又选错方向了？刚才那个人明明说，往前就能看见！”
“他说前面还有一段。”
“那你怎么不问清楚多远？本小姐都饿了！”
纪昼听得好笑，拆开一包吃的，抬头便望见远处升起的炊烟。路边有人招呼经过的行人，问要不要停下来吃顿热饭。
她连忙答应，脚步也轻快起来。
出发的时候，她怕连累别人，只想找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地方。
如今望见灯火，她却已经能够高高兴兴地走过去。
团子还在挑剔，嫌她选的东西不好吃，催她看看前面有没有别的。
纪昼含笑听着，沿着飘来饭香的道路，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