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光消失，纪昼的手仍停在半空。
团子忽然恼怒地出了声。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变成感染体了？我明明是被程野和祝寒衣杀死的，它凭什么说我毁了整个世界？！”
纪昼望着孟祈珩，胸口疼得发紧，脑海里却反复响起07最后那几句话。
变成感染体，失去意识，力量失控。
团子还在愤恨地反驳：“我记得他们追着我，也记得自己倒下去！总不能连这个都是假的吧？！”
“是真的。”
纪昼将孟祈珩垂落的手放好，在心里轻声道：“可你倒下以后呢？”
团子一怔，随即更加恼火。
“我都死了，哪还有以后？！”
“你记得的是自己睁不开眼，身体动不了，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纪昼心头发寒，“团子，那时候，你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团子迟迟才道：“可我后来就……”
纪昼想起她方才讲述时的模样。她记得疼，记得不甘心，甚至记得倒下以后还想爬起来，却唯独说不出最后究竟怎样死去。
再有意识，已经到了今生。
孟祈珩说过的话忽然变得清晰。
失去意识，控制不住力量，最后毁灭世界。
纪昼心口猛地一沉。
如果团子倒下以后，那具身体仍然活着，感染也仍在继续……
她望向玻璃后的束缚处，连指尖都凉了。
那些反复用在团子身上的药，那些切取以后又不断再生的组织，并没有随着她逃出来便停止变化。
她逃离了诊所，却未必逃过身体里的危险。
“你的记忆，可能就停在失去意识的时候。”纪昼艰涩道，“身体后来发生的事，你不知道。”
团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惊惧。
“你是说，我倒在那里以后，还活着？”
纪昼也希望自己想错了。
可团子逃出诊所以后，身体已经不对。她自己说过，异能使出来便难以收住，连走路都越来越吃力。
如果只是受了伤，为什么连力量也不听使唤？
如果是在逃出来以前便出了问题，那些反复注射的药，又对她做过什么？
纪昼想起满院发狂的沙犬，想起它们身上的针孔与切取痕迹，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许南乔说，实验是为了观察感染、修复与再生。
她也亲眼看见了失败以后，那些动物变成什么样子。
团子怔了许久，忽然愤怒地骂起来。
“她把我弄成了那样，还让我配合！我疼成那样，她都不肯停，原来连我逃出去，也还是要——”
纪昼心疼得眼眶发热。
“程野他们追杀你，和你后来变成感染体，并不冲突。”
团子许久才问：“所以我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是变成了那种东西？”
纪昼喉间发涩：“很可能。”
“那我还不如真死在那里！”
团子恨得厉害，可再想起自己倒下时的模样，声音里又透出了惊惧。
“它说重启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难道我们还得再来一遍？！”
纪昼心头一紧。
她想起沈既渡的重生，又想起谢闻岐那些模糊、错乱的记忆。他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事，却也会被眼前的变化弄得不安。
团子记得自己的那一世，谢闻岐记得的，却并不全是同样的经过。
过去她总在辨认，究竟哪一段才是真的。
可若世界真的重来过不止一次，那些对不上的地方，便未必是谁记错了。
“可能都发生过。”纪昼在心里道，“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候。”
团子惊疑道：“你说他们记得的，也是真的？”
“07说，世界被修复过很多次，还提到了我们带回来的记忆。”纪昼想起那句话被强行截断的瞬间，胸口又是一痛，“修复改变了已经发生的事，却没能让所有人都忘干净。”
沈既渡带着过去重来，谢闻岐被断裂的记忆困扰，团子回到这具身体，与她相遇。
纪昼低下头，看见孟祈珩的衣领被自己方才扶抱的动作弄乱了。
她伸手理好，指尖碰过他的颈侧，眼眶又酸起来。
他最后那么害怕，攥着她，连手都在发抖，却仍抢着把话说完。
在管理局眼里，这里只是一本小说。
可团子被绑着的时候会疼，谢闻岐怕再次失去她，孟祈珩也会因为一句夸奖，高兴得反复向她讨要。
那些感情与疼痛，她都亲眼见过。
怎么会是假的？
“它们修不好，就要把我们杀了。”团子恨声道，“凭什么？每次都是别人先来伤害我，最后倒要说我该死！”
纪昼的手停在孟祈珩衣领旁。
他被派来杀她，最后却死在她面前。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它们能直接杀掉孟祈珩，为什么还得让他来杀我们？”团子忽然恼怒道，“不是想动手就动手吗？！”
纪昼望向07消失的地方。
孟祈珩与07都被强行抹杀，管理局却始终催促宿主执行命令。若能用同样的办法处理她，又何必费尽心思，让孟祈珩取得信任，等着一次近身的机会？
“它们能这样处置自己派来的宿主和系统，却不能同样处置我们。”纪昼在心里道。
“所以就骗个人过来，让他替它们杀人？！”
团子气得厉害。
纪昼握住孟祈珩已经不再回应的手，过了许久，才轻轻松开。
“纪昼。”
谢闻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抬头，才发现他一直蹲在旁边，眼里满是担忧。
“哪里难受？”他握住她的手，察觉她指尖仍在发冷，语气愈发焦急。
纪昼正要开口，掌心忽然掠过一阵熟悉的躁动。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谢闻岐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团子也警觉起来：“怎么了？”
纪昼凝神感受，等那阵躁动缓下去，才慢慢松开手。
许南乔已经死了。
可孟祈珩最后拼命提醒她的事，仍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得弄清楚，我身体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谢闻岐看着她，握着她胳膊的手始终没松。
脑海里，团子安静了片刻，终于闷闷地接话。
“那就一起……这次，我也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