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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穿堂风烈,号舍熬活鬼

    龙门落锁的声响在身后闷闷地撞开,林昭随着领考差役的号旗往前走。

    南昌大贡院的号巷比豫章县学深了三倍不止。一排排青砖号舍逼仄得像倒扣的瓦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发霉的烂草席味和石灰呛鼻的涩气。

    林昭侧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牌——天字二十三号。

    在他左手斜前方,隔着两道板壁,方竹青和沈玉堂的青布袍角正一闪而过,分别拐进了天字十九号与十七号。更远处的地字巷口,陆九思正抱着考篮,像钉子一样杵在那儿等差役点名,腰背笔直,连头都没回一下。

    “各自归号,板不上槽不许乱动!”

    差役扯着破锣嗓子在巷口吼了一声。

    林昭跨进天字二十三号舍。

    地方小得转不开身。两块厚木板,上头一块宽一尺二寸当桌,下头一块宽一尺当凳。人往里头一坐,膝盖直直顶着前头的挡板。

    林昭把考篮搁在脚边,先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木板。板子泛着油光,有些潮,边缘被历科考生用指甲抠出了不少坑洼。他没急着铺纸,从考篮底下摸出一块干布,就着葫芦里的烧酒把桌面来回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的污垢和水气。

    这章法是他在积玉街给所有学生立的死规矩——考场里头,一滴脏水就能废掉三年的前程。

    刚把砚台摆稳,头顶的云层猛地沉了下来。

    “哗——”

    暴雨连招呼都没打,劈头盖脸砸在考棚单薄的小青瓦上,声音大得像几百个铜锣在头顶一起敲。江风顺着天字号长巷直直灌进来,卷着雨沫子往号舍里潲。

    两边号舍里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和咒骂声。

    “我的纸!快挡雨!”

    “差役大哥!给块草席吧!雨潲进来了!”

    林昭面色不变,从考篮里抽出老孟特制的那卷油布,四角早穿好了细麻绳。他站起身,手臂一抬,熟练地把麻绳绑在号舍两侧突出的木楔子上,往下一拉,油布稳稳垂在身前,只留出底下半尺透气看天。

    外头的狂风撞在油布上,发出扑啦啦的闷响,内里却干爽得一丝雨星都漏不进来。

    “当——!”

    明远楼上的头通鼓敲响了。

    这是出题的信儿。

    林昭撩开油布下摆往外看。两名巡考军卒抬着一人高的题榜,冒着大雨在狭窄的巷道里快步走过。白矾纸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但中间那行焦墨大字依然扎眼:

    ——【“子路使人丈人行,曾子闻之曰微”】。

    第一场,四书截搭题。

    林昭盯着那道题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在木板前坐稳。

    顾秉谦到底还是出了截搭。前半句是《论语·微子》里子路遇丈人的事,讲的是出处进退、隐显之道;后半句生生搭上了曾子论丧礼微旨的话。两段书差了十万八千里,寻常考生光是琢磨两句话怎么接上线,就得耗掉大半天心神。

    但在积玉街,徐文正和陆九思把这种拆字搭骨的截搭题拆解成了六个固定的合经模型。这道题落在方竹青和沈玉堂手里,连一炷香都用不上就能把骨肉续上。

    林昭不再管考题,提起笔,先在草纸上打出标准的馆阁方格。

    他有廪生功名在身,秋闱同样得答卷。但在他眼里,自己的卷子只要稳在中流便够,整座贡院里那七个学生的动向,才是这场大赌局的筹码。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气温骤降,号舍里冷得像个冰窖。四周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林昭换了个坐姿,借着号灯微弱的豆油火光,脑海中呼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的光幕在眼前静静铺开。

    【气运同调网络(初级)运行中……】

    【核心锚点:钱粟(意志评级:S)。心流状态:极度稳定。】

    【连接成员状态监控:】

    方竹青:破题完毕,起股行文中,心率平稳。

    陆九思:草稿已成,策论杀气内敛,行文进度:四成。

    马平川:六爻卦象归位,书写速度正常。

    沈玉堂:文曲状态激活……【警告:天字十七号舍遭遇外界物理干扰!】

    林昭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目光穿透油布缝隙,看向斜前方的天字十七号。

    隔着雨幕,只见两名披着油衣的差役正站在沈玉堂的号舍前头。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大木桶,拿着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白花花的生石灰水,故意朝着沈玉堂的脚边和挡板狠命泼洒。

    “哧哧——”

    生石灰遇到地面的积水,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刺鼻浓烟,伴着极热的气浪,顺着穿堂风直直往十七号舍里冲。

    “官爷,驱蚊石灰洒得太近了。”沈玉堂清冷的声音在风雨里响起来。

    “少废话!”一个差役粗着嗓子冷笑,“这是顾部堂亲自交代的考场防瘟规矩!各号都得泼!嫌呛?嫌呛你把卷子交了滚出去!”

    另一个差役故意把沉重的木靴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水,甚至抬起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一下沈玉堂悬挂号灯的木钩子。

    铜挂钩一阵乱晃,灯台一歪,烧得滚烫的豆油眼看就要顺着挡板泼向桌上的白鹿宣纸!

    隔壁号舍传来几声惊呼。

    只要沾上半滴热油,整张卷子按律直接作废,三年苦读当场化为飞灰!

    林昭眼神一沉,体内官运值瞬间扣除。

    “系统,锁定沈玉堂,气运同调最大化!”

    【指令确认!扣除官运值10点!钱粟磐石心境强制覆写!】

    就在油灯即将倾覆的千分之一瞬,沈玉堂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右手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头都没抬,左手如闪电般自袖底探出,食指与中指极其精准地卡住了油灯滚烫的铜柄。

    “滋——”

    热油溅在指节上,烫起几个焦红的燎泡。

    少年面无表情,手指连抖都没抖一下,稳稳把油灯扶正,挂回木桩。

    右手毛笔下落,浓墨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毫无滞涩的横折,台阁小楷工整得像用钢刀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印子。

    “泼完了?”沈玉堂抬起眼皮,眸子在灯火下冷得像碎冰,“泼完了就退下。差役无故扰动考生卷台,按《大周科场律》第五卷第十二条,当枷号两月。大人若想试,沈某考完自会具呈巡按御史。”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看着少年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

    他们原是奉了南昌府学的暗令,专来把这罪官之子的心神打碎,没料到这小子在刺鼻的石灰烟里坐了半个时辰,手底下连一个墨点子都没落错。

    “走!”领头的咬咬牙,拖着木桶悻悻转身进了风雨里。

    林昭在后方收回目光,嘴角掀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盘外招。

    顾秉谦果然坐不住了。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一群关在书斋里读死书的雏儿,而是一群在安义泥水里被他林昭用数据和戒尺一寸寸打磨出来的怪物。

    ……

    天亮了,又黑下去。

    九天连考,在狭窄的号舍里像是一场钝刀子割肉的慢刑。

    到了八月十二,第二场表判刚揭晓,暴雨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老虎毒辣的日头。湿透的号舍被太阳一烤,地上的石灰水和烂草席泛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噗通!”

    天字十一号舍里传来一声闷响,一个面皮蜡黄的南昌本地老生员一头栽倒在木板上,双眼翻白,嘴里吐着白沫,草稿纸被抓得稀烂。

    “抬出去!又废了一个!”

    巡道兵丁面无表情地架起担架,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扔上平板车拉走。短短半天功夫,仅天字号巷子里,被抬出去的考生就有七八个。有人中暑晕厥,有人被考题逼得当场撕卷发疯,凄厉的嚎哭声在贡院狭长的甬道里撞来撞去。

    然而林昭目光所及之处——

    马平川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点卦位,神色自若;

    周大有从考篮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就着凉水恶狠狠咬了一大口,眼神贼亮,笔下判词飞快成形;

    陆九思的长衫背后虽然全被汗水浸透,但悬着的手腕稳如山岳,徐文正传授的三十六道公文正格,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在草纸上一一默出。

    没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一个人乱了阵脚。

    八月十三傍晚,第二场结束的梆子声敲响。

    受卷官带着兵丁挨个号舍收卷,厚厚的朱卷草稿堆满了两口红漆大箱,被迅速抬向内帘弥封所。

    内帘大堂前,红烛高烧。

    监察御史王鹤龄负手站在案桌旁,手里翻着刚誊录出来的几份第二场表判卷子,花白的胡子不住地抖动。

    “奇才……真是奇才!”

    王鹤龄指着其中一份朱卷,回头看向座上的同考官们:“诸位且看这道关于‘辽东宗室侵占军屯田’的刑名判词!引《大周律》户律卷三,按太祖《皇明祖训》之戒,不卑不亢,既未折了天家体面,又将贪墨庄头依律判斩!词锋之峻,章法之严,便是让刑部主事来拟,也写不出这等庙堂气象!”

    坐在主位正中的顾秉谦,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

    他冷冷扫了一眼那张朱卷上的编号——天字十九号。

    正是方竹青的誊录卷。

    顾秉谦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紫檀椅子的扶手。连着两场,他布下的暗手全落了空。赵有德被当场革职,死士枪手被搜出夹带,考场里的生石灰和冷风连沈玉堂的一根毛都没伤到,如今收进来的这几份卷子,更是四平八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御史且慢夸口。”

    顾秉谦缓缓站起身,走到公案前,将一卷用黄绫封死的绝密试题拍在桌上,声音冰冷刺骨:

    “前两场不过是寻常考核,真正定乾坤的,是明日第三场的五道时务策论。”

    顾秉谦扫视堂内一众阅卷官,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这一道策论大题,本官换了。”

    “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这张卷子上,把脖子洗干净了往老夫的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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