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卿还在书房里。
他被叫进书房来，是被叫过来拿材料的。
程老递着材料，交代道：“这些是国外交流会带回来的会议材料，你拿回去复印几份，所里组长以上的，人手一份，都看一看。”
“下周开个研讨会，把下一阶段的研究思路定下来这一块，你来安排。”
“另外，新思路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和框架，但涉及临床、药理、制剂三方交叉，研究思路偏中西医结合，需要有中医辨证思路和临床经验的人。”
“人从新人里挑，届时你多上心带一带，让她尽早熟悉，跟上进度。”
张瑞卿内心本就有着跟几位骨干一样的疑虑，方才人太多，不方便开口，此时就他跟老师两个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师，这回的考核名单里，有个叫江挽晴的，是您破格推荐的？”
“是我推的，怎么？”
“没有，只是——”
她的履历跟其他考核者相比，简直一无是处，连个正经学历都拿不出来，别说进研究所了，就是进京城随便一所小医院都够呛。
这样的人破格进研究所，听老师话里话外的意思，新思路要人，不从老经验的骨干中选，反倒要从新人里挑。
美其名曰培养新人，让他多带一带，可他怎么看，都像是萝卜坑。
对此，张瑞卿颇有些不忿。
若真把人塞进来，坏了研究所的规矩和研究风气不说，还交给他来带，恐怕也是个拖累。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已然写到了脸上。
他那点不服，程老怎么会看不出来，倒也没有生气。
江挽晴履历不好看是不争的事实，但推她进研究所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她那一手医术实在叫人惊艳，那种从经方里化裁出来的路数，隐隐透着一股似曾相识。
他也早就料到，推她会有争议，所以并不急着把人带在身边，而是让她正常走考核流程。
但很显然，考核还没开始，争议已经先于风声传开了。
程老眼底闪过一抹深思，转瞬即逝，也并未多解释，只说：
“我推她，自有我的用意。”
“可她不够资格，恐怕难以服众。”
“那你倒是说说，谁够资格？”
沈念慈三个字已经顶到嘴边，可对上程老威严的面孔，又被他压了回去。
程老看在眼里，一贯还算平和的面孔严厉起来，沉声道：
“做研究是凭真本事，履历再好看，到了实验室里拿不出东西来，一样是废纸一张。”
张瑞卿还是绷着脸。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需要再磨砺。
“我知道你心里有属意的，但你是做研究的人，无论是看人还是看问题，要看到本质，轻易不要凭私交和履历取人。”
程老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两分：“你若真看重小沈同志，便让她好好准备，后天便是考核，若她真有本事，用不着你替她说话。”
说完，他坐在书桌后的老藤椅上。
刚回来，接风宴还没结束，就又马不停蹄安排工作，本就有些吃力，何况他年近七旬，精力到底比不上年轻人。
交代完要紧事，他往椅背上一靠，揉着太阳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疲惫来。
见张瑞卿欲言又止，似乎还想为沈念慈争取一下，他摆了摆手。
张瑞卿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师命难违，他也只能咽下一肚子的不认同，拿了材料先出去。
得知程老要休息，几名骨干也不久留，纷纷告辞了。
过了一会儿，程老夫人敲门进来，见老伴靠坐在老藤椅上，分明满脸倦容，精神却一点也没松下来，又拿起眼镜和一份材料看起来，不禁摇头。
她这老伴儿，大半辈子都在跟肝病打交道，治病救人，带学生，做课题，没个停的时候。
过年都不得闲，在国外连轴转着开交流会，回来了也一刻不歇，接风宴还在安排工作，这会儿又看上材料了。
“什么要紧材料，非得今天看？”
走过去一看，赫然是江挽晴之前寄来的课题方案。
“这个方案，我见你看过好几遍，是有什么错漏还是？”
“没有。”
非但没有错漏，反而非常精彩，纵是他手下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骨干，也没见拿出过这么完整又扎实的临床辨治框架。
方案里提及的“以肝络瘀阻为纲，分期论治”的思路，也恰恰契合了他这些年在肝病防治研究里，一直想补上又苦于人力不及的中医辨治环节。
这倒是其次。
令人留意的是，方案中几处遣方化裁和用药配伍，不像是寻常师承授受的路子，反倒像——
程老夫人见他神色凝重，半天不说话，又想起什么，把带进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小秦叫人送来的，说没能来给你接风，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
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素净，一看就是好东西。
程老看了一眼，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舒心的笑。
“秦渊这小子，瞧着冷冰冰的，倒是有心。”
因潘老太太旧疾的缘故，秦渊找过他几回，给老太太调理，一来二去便有了些交情。
说起来，潘老太太是南城人，这小子又在南城待过几个月，几次跟潘老太太的通话里，也听她提过，秦渊跟江挽晴有些往来。
指不定这小子知道点什么。
程老沉静的视线又扫了那份课题方案一眼，沉吟片刻道：
“找个时间，请他来家里坐坐。”
从程家出来，张瑞卿手里拿着程老给的那叠材料，脸色不太好看，一路没怎么说话。
两人上了车。
那些材料太多，还没来得及整理，一整摞放在一起，上车时手肘一蹭，最上面几张纸便滑落下来，散在地上。
沈念慈帮忙捡着，正好拿到那张报到登记表，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第一栏，那娟秀的字迹，有些刺眼。
她递还给张瑞卿，眉眼微垂，忽然开口：“江挽晴……我见过。”
张瑞卿接过登记表，沉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堂妹和她表妹同校，起了些冲突。”沈念慈说得简单，像只是顺口一提，“她当众泼了汤，我堂妹也没落到好。”
张瑞卿眉头一皱：“伤得很严重？”
“不重，小姑娘家之间闹脾气，我堂妹也有错。”
沈念慈笑了笑，靠回座椅里，隔了几秒才说：“不早了，后天考核，我回去再准备准备。”
张瑞卿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到登记表，目光在那行娟秀字迹上停了一瞬，眉头皱紧，眼底已经冷了下去。
这头，江挽晴也在为考核做准备。
考核当天，转眼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