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是医学泰斗,他牵头的研究所甫一成立,国家科委刚刚批复,项目才立起来,京中不少医药系统的前辈与新贵,便递话的递话,递材料的递材料,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层层筛选之后,最终能进这道门槛的,随便拉一个出来,放在地方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可就是这些人,在程老面前,神色敬重,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放低了两分。
程老坐在主位上,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股端严。
他手边搁着一叠从国外带回来的外文资料,正跟几个骨干聊着国外学术交流时看到的病例和诊疗手段。
几个人听得认真,偶尔点头,或就某个名词虚心问两句。
“国外这几年在肝病基础研究上投得不少,几个实验室转得快,手段也新,有些思路,很值得琢磨,咱们也不能闭门造车,有些东西,得主动去碰。”
程老说到这儿,端起茶润了润喉,又抬手揉了揉眉心,郑重语气里带了几分少见的紧迫感:
“这一趟出去,有几个新想法,也跟人家碰过了,回来想铺开做,难度不小,光是临床这一摊子就够忙了,更别说还有药理制剂那些。”
“只有瑞卿一个在跟前,不够。”
几人对视一眼,都动了心思。
立刻有人开口:“程老,您看——”
程老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话头。
“你们手上都有活,硬调过来,反而两头都耽误,新思路要人,但不是从老组里拆,所里不是要进新人?我先看看,挑个好苗子。”
不容商量的口吻,倒像是一早就决定了。
几个骨干面面相觑,各有各的神色,却都没再开口。
这时,程老又问:“入所考核的事,都安排妥了?该来的都来了?”
张瑞卿带着沈念慈到的时候,正听到这话,他忙不迭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
“老师,这是入所考核的材料,接待科那边刚送来的,我想着您这两天准要看,就顺手带过来了。”
说着,他又侧身让出沈念慈:“老师,这位是沈念慈,我先前跟您提过的,这回入所考核,我推荐的便是她。”
“她在国外跟的老师您认识,她做研究也很有见地,这次听说我要过来,就让我带她来见见您,想让您指点一二。”
沈念慈这才上前半步,姿态端庄谦虚,微笑着道:
“程老师好,我老师总提起您,说当年和您一起在欧洲开会,至今还留着您写的那几张手批,我来之前,他还让我带一句问候。”
程老点了点头,说:“你老师有心了,我这次在国外也见了他一面,他说你底子不错。”
沈念慈微笑道:“是老师过奖了,他从前就总同我讲,国内肝病这一块,程老您是大梁,连他都说自愧不如。”
见程老的茶杯空了,她便提起茶壶续上,声音也放轻了些:
“我这次回来,老师还特意嘱咐,说旁的单位都能再挑,唯有程老师这儿,若有机会,一定要跟着多学几年。”
“既如此,好好准备考核。”
程老说罢,没再多说什么。
她那杯茶续得及时,他却没再碰过。
程老似乎比张师兄说的,更不好亲近些。
沈念慈眼神微微一动,又掩了下去,脸上依然挂着得体谦虚的笑,安静听着几位骨干讨论课题新方向,偶尔搭一两句,往往都在点子上。
几句话下来,引得几位骨干频频点头,神色间颇为赞赏。
程老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起初几句寒暄后,便没再留意她。
张瑞卿递过来的材料,也没往下多翻,只过了一遍考核报道的登记表,目光似乎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面上不显,只点点头,把材料合上,递回给张瑞卿。
“考核的事,你来安排。”
这时,程老夫人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说开饭了,众人才放下茶杯和文稿,起身往饭桌边去。
饭后,程老把张瑞卿单独叫去书房,说有些工作要交代。
程老不在,几名骨干便放松了些,倒也不急着走,凑着闲聊,不是什么要紧话题,倒也不避着沈念慈。
不知是谁提了一嘴,提到程老方才说的新思路和带新人的事。
“程老向来言出必行,不像是说着玩的,也不知这批新人里,究竟是谁能跟上他老人家的步子。”
“他眼光太高,看得上的,无一不是功底扎实,才学出众的,真被挑中,往后几年可就不一样了。”
考核是推荐制,能来参加的,硬性条件都很不错,但既然是推荐来的,大约是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
有几个不错的苗子,真论底子,未必过不了考核。
可要是说谁能被程老看上,那还真不好说。
有人想起那份名单:“我听说这批新人里头,有一个是程老推的,莫非是她?”
安静了两秒,有人摇头,“不能吧?”
考核一事是年前就定下的,章程摆在那儿,初筛复审都有专人负责。
他们几个作为研究骨干,往往只需要考核当天作为评审出席,对考生进行专业评定。
前期的材料审核,资格把关这些事,向来是接待科和办公室在跑,程老也没特意交代过什么。
要不是接待科那边出了些议论,说有个连正经学历都没有的姑娘,推荐人一栏写的是程老的名字,私下有些传开了,他们也注意不到这茬。
“程老眼光向来高,就算破格推荐,也不见得真能留下。”
说话的是药理组的莫老师。
他摇头道:“要真是想重用的人,以程老的性子,既开口推了,方才张老师把材料递过去,总该多问两句,可程老只是随手翻了翻,也没见说什么。”
“兴许是哪个熟人托过来的,程老碍于情面,才给挂了名,未必上心。”
这种事司空见惯,倒也不让人稀奇。
若真是看中了,方才就该交代两句,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既然没说,那就说明——
“考核场上凭的是真才实学,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到时候自然知难而退,程老也不必得罪人。”
此言一出,几人都觉着是这个理。
旁边检验科杨老师慢悠悠道:“说到真才实学,我瞧着有个人,倒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说的沈同志吧?”
沈念慈跟张瑞卿算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妹,当初在京城医学院跟着同一位导师读本科,张瑞卿高她两级,毕业后沈念慈公派留洋,他则是跟了程老。
张瑞卿没少提起这位优秀师妹,沈念慈回国之后,入所考核的推荐信就是张瑞卿给的。
她实实在在留过洋,接受过西方系统规范的科研训练,眼下程老的新思路,正是从国外交流时带回来的,同沈念慈国外那位老师也见面谈过,方向对得上,程老方才还同她多说了两句。
几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儿去,视线便都往沈念慈那边看。
沈念慈正和程老夫人说话,见众人看她,便朝这边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杨老师是听张瑞卿提过她的,越看越觉得她有戏,提了一嘴新思路的事,又不吝赞许道:“沈同志这趟归国,正赶上时候,不过程老要求高,跟着他,可有得下功夫的。”
莫老师也点头,“沈同志,后天的考核,好好准备,程老看着呢。”
沈念慈笑了笑,“几位老师太抬举我了,我初来乍到,也不敢想旁的,只求后天的考核别太丢人,不辜负我老师的教导和几位前辈的期待。”
不卑不亢,倒也谦和。
几个骨干心里更有数了,都觉得这回新人里,若真要出一个能跟程老做事的,怕也就是她了。
“不过,程老跟张老师去书房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出来?”
“我去看看。”
沈念慈说着起身,往书房那边走远了。
程老住的是单位早年分配的一套老式专家楼,四层红砖小楼,书房就在客厅东侧。
才走过去,正见家中阿姨刚送了热茶进去,出来时顺手带门,大约是怕弄出声响,没关严,虚虚留着一道缝。
沈念慈走到门前,抬手刚要叩门,听见里头低低传出两句对话。
她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