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看着屏幕上梁文博发来的那行字，手指在按键上敲出两行回复。
“签约前需要公示七天，梁主任，今天才算第一天。”
消息发出去，省卫健委那头没了动静。
贺知舟把手机放到木桌上，屏幕紧跟着又亮了一下，邮箱提示音响起。
韩明哲把两份加密文件传了过来。
语音通话紧跟着弹出来，贺知舟按下免提。
“知舟，你要的东西我托西南和华南两个省的同学搞到了，”韩明哲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语速偏快，“这是沈长风借着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的壳，跟他们签的公开版协议，那些省里的领导一个个拿这当跨国政绩宣传，我看完后背直冒凉汗，这老家伙挖坑的手段比当年在柏林还狠。”
贺知舟点开第一份PDF文档，手指在屏幕上往上滑：“直接说附件三和第七条。”
电话那头的韩明哲停了两秒，笑了一声：“你小子长了透视眼？我昨晚熬了三个钟头才从一堆废话里把这两处抠出来，这帮玩文字游戏的法务，碰上你算倒了大霉了。”
“他在柏林做多中心试验的时候，就喜欢把核心控制权藏在耗材补充条款里，”贺知舟双指拉开屏幕上的表格，“念一下你那边看到的设备清单要求。”
“明面上看，基金会每个点无偿捐赠五十万的慢病筛查设备，不要地方财政出一分钱，”韩明哲敲了敲桌子，语气发沉，“可第七条第三款写了，为保证跨国数据校准的一致性，受捐卫生院在未来十年内，所有配套检测试剂盒、采血针管、甚至是心电图纸，必须向基金会指定的唯一代理商采购，且年度最低采购额不低于三十万。”
“白送机器就是引他们上钩，靠高价耗材宰人，”贺知舟拿起黑水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数字，“五十万的机器，成本顶多十五万，绑定十年独家高价耗材，一个乡镇卫生院就能被他们抽走三百万的医保资金。”
“还没完呢！”韩明哲骂了一句，“你看第十四条关于科研成果共享的界定！所有通过捐赠设备采集到的基层患者血液样本、基因测序图谱和慢病随访原始数据，其独家使用权与知识产权归外方项目组所有，基层医院别说发文章，调取自己辖区老百姓的基础台账，都要向新加坡康桥医疗的服务器打申请！”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
一旦全省二十三个乡镇签下字，几万名山里老人的遗传密码和用药反应，就会顺着网线一直流进沈长风的境外数据库。
“还有培训条款，”贺知舟滑到协议末尾，“基层医护必须每年参加两次由外方指定师资组织的封闭培训，食宿自理，培训费从地方公共卫生经费里直接划扣。”
“对，从机器、耗材、数据到人，全套闭环，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韩明哲叹了口气，“不过知舟，这协议写的太滑头了，全套都披着合规商业与公益合作的皮，你拿去给梁文博看，他也只会说这是国际惯例，根本构不成叫停签约的违法铁证。”
“合同是用来备份的，抓人靠的是假药，”贺知舟说，“师兄，内部附件别查了，沈长风手底下养着专业的情报贩子，你再往下摸容易暴露。”
“行，你自己当心。”
挂断韩明哲的电话，微信那头的方晓雯正好发来视频请求。
画面接通，方晓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凑在镜头前，身后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海关编码表，她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三明治，眼睛却亮的吓人。
这男人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都能先喝口热水的样子，方晓雯看着镜头里神色平淡的贺知舟，心底那阵因为通宵查账攒起来的焦躁散了大半，跟这种脑子转的比计算机还快的顶头上司搭班，哪怕对面是跨国利益集团，她也稳赢。
“贺主任，距离他们正式签约还有七天，咱们的实锤拿到了！”方晓雯把三明治往盘子里一扔，将电脑屏幕共享过去，“马主任那边刚传回安庆市药检所的加急定性报告，桃源镇送检的那批康泰平，有效成分严重降解，杂质超标四倍，按《药品管理法》第九十八条，完完全全属于假药和劣药！”
“周宏伟咬定是海外捐赠方发错了货，怎么破？”贺知舟问。
“他赖不掉！”方晓雯啪的一声拍在键盘空格键上，调出一张扫描件，“我顺着上海浦东机场的那张通关单，请国家局的同学协查了原始进口审批留档，这批批号为LOT-202109-A的药，在海关申报的时候，名义根本不是什么公益援助临床用药，上面清清楚楚填的是动物毒理与体外教学科研样本！”
贺知舟眉梢挑了一下：“科研样本？”
“对！科研样本严禁用于人体临床，所以才绕过了国家药监局的注册审批和批签发抽检！”方晓雯语速飞快，手指戳着屏幕上的对比图，“可是，等到这批货进了合肥高新区盛康医疗的仓库，出库分发给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的时候，随货同行的省内调拨单上，科研样本这几个字被人用修图软件抹掉了，改成了基层慢病临床援助药！”
篡改国家海关与药监审批公文，将仅供动物实验的淘汰化学制剂直接发给几万名老人内服。
这已经跨过了行政违规的红线，是板上钉钉的刑事犯罪。
“漂亮，”贺知舟看着那张伪造的调拨单，“把海关原始留档和卫生院收到的篡改单放进同一个证据包，只要这两张纸摆在桌面上，别说梁文博，天王老子来了也签不了这个约。”
“我正在做电子取证固证，只要抓到盛康医疗内部是谁签字放行的这批调拨单，就能顺藤摸瓜把沈长风按死！”方晓雯滑动鼠标，调出盛康医疗向安庆市下属各县备案的红头接收函，将页面拉到最底部的签批栏。
她原本笑着的脸，在看清那个手写签名的时候，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了？”贺知舟问。
方晓雯吞了口唾沫，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个政务公开网页，核对了十来秒，才抬起头看向摄像头，嗓音发干。
她对着麦克风急促开口：“这批药的接收备案函上，签字放行的人是咱们县卫健委的一位副局长，我查了他的公开行程，他半年前刚参加了康桥医疗组织的一场国际医疗合作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