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到急诊通道时，高铁到站还不到二十分钟。
贺知舟推门下车，电脑包留给方晓雯，外套搭在臂弯里。救护车刚从通道驶出去，地上压着两道湿轮印。自动门内，陈磊举着一袋去甲肾上腺素迎过来。
“血压掉到七十八比四十六，乳酸五点八，苏主任在里面。”
“尿量？”
“到院四十分钟，十毫升。”
“意识呢？”
“嗜睡，还能叫醒。”
贺知舟把外套丢到椅背，洗手，套隔离衣。二号抢救位围了六个人，监护仪上的心率一百四十七，室性早搏夹在窄QRS波群里，报警声隔几秒响一轮。
床上躺着个瘦高年轻人，氧气面罩压住半张脸，嘴唇发灰。胸口贴满电极片，手背和颈侧各有一条静脉通路。
苏半夏把检查单递来。
“小林，二十四岁，程序员。三天前发热、咽痛，社区按上呼吸道感染处理。今早胸闷心悸，自己打车来院。到门口还能走，做心电图时晕了一次。”
“超声。”
“左室射血分数百分之十五，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少量心包积液。肌钙蛋白超过检测上限，CK-MB一百二十六。冠脉风险低，床旁超声没见节段性异常。”
贺知舟俯身看小林的颈静脉，又摸了摸四肢。小腿皮肤发花，脚背动脉很弱。
“小林，听得到吗？”
眼皮抬起一条缝。
“我妈……来了没？”
“在外面。先顾你自己。胸口疼不疼？”
“闷。喘不上来。”
他说完便闭了眼，监护仪跳出一串室性心动过速。十来个宽大波形过去，心律自行转回，血压降到七十一比四十二。
苏半夏看着屏幕。
“ECMO组在楼下，机器预充完成。我没让他们撤。”
“升压药多少？”
“去甲肾上腺素零点三微克每公斤每分钟，多巴酚丁胺五。再往上加，心率扛不住。”
“上VA-ECMO。”
陈磊朝门外招手。等候区的灌注师和两名护士推着机器进门，轮子压过门槛，整台设备晃了一下，预充管路内没有气泡。
“右股静脉引流，左股动脉回输。下肢远端灌注管也备上。”贺知舟接过超声探头，“凝血结果。”
“INR一点一，血小板一百七十二，没有活动性出血。”
“普通肝素五十单位每公斤。血型交叉配血，四单位红细胞备在抢救室。陈磊，消毒。”
“要送导管室排冠脉吗？”
“先把循环托住。他现在离不开这张床。”
抢救室外传来女人的哭声，中间夹着刘姐的劝阻。
“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他前天还上班呢，夜里一点还给我发消息，说代码有个毛病没改完。医生，他就是感冒，怎么会这样？”
苏半夏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病毒感染后可能累及心肌。暴发性心肌炎进展很快，几个小时内就能把心脏泵血功能拖垮。现在药物撑不住，我们要用机器暂时代替部分心肺功能。”
“机器能治好吗？”
“它争取时间，能不能恢复，要看心肌损伤程度。”
“他才二十四啊。”
门外传来鞋底擦地的声响。刘姐扶住小林妈妈，把知情同意书垫在文件夹上。女人写错了两次日期，第三次才把名字签全。
无菌单铺开，超声屏幕移到床侧。贺知舟调整探头，股静脉和股动脉并排出现在灰白图像里。
“静脉针。”
陈磊递过去。
“角度再低一点？”
“对。别追血管，等它回到针尖下面。”
针尖进入股静脉，暗红色血液回流。导丝送入时遇到一点阻力，陈磊的手停在刻度二十厘米处。
“别硬推。”贺知舟按住导丝，“超声看走向。”
“贴后壁了。”
“退两厘米，转针尾。现在送。”
导丝顺着下腔静脉进入右心房。扩皮、逐级扩张，二十三号静脉插管沿导丝置入。左侧股动脉穿刺也一次成功，十七号动脉插管固定后，陈磊后背的刷手衣已经湿了一片。
灌注师举起两根管路。
“静脉端、动脉端确认。管路排气完成。”
“远端灌注先放。”
“血压六十六比三十八！”护士报数，“室早增多。”
“去甲上调到零点五。碳酸氢钠先不推，复查血气。陈磊，六号鞘，顺行进股浅动脉。”
陈磊盯着超声，穿刺针贴着主插管下方进入血管。血液冲进透明连接管，他扣紧接头，用力拉了两下。
“远端通了。”
贺知舟检查夹闭位置。
“接管。静脉端先开，动脉端跟上。转速两千起。”
离心泵发出低沉转动声，暗红血液从静脉管引出，经过膜肺后变成鲜红色，再送回动脉。流量从一点八升升到三点二升。
“平均动脉压五十三。”
“转速再加两百。”
“流量三点六。平均压六十二，血氧九十九。”
“去甲别全撤，先降到零点二。看左室有没有胀。”
苏半夏把探头压在小林胸前。心脏收缩幅度仍旧很小，主动脉瓣可以开放，肺部没有新出现的湿啰音。
“左室没扩，瓣膜每搏开放。”
“维持流量。ACT按目标监测，十五分钟复查血气、乳酸。两侧足背动脉每半小时记录，左腿加近红外监测。”
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二点四十一分。从决定上机到血流建立，四十分钟。
小林的血压回到九十六比六十一，心率降到一百一十八。床边报警少了，ECMO管路却把他和机器连得满满当当。门外，小林妈妈隔着玻璃看见儿子的脚，手掌贴在门框上，膝盖往下滑。刘姐搬来椅子，她坐偏了半边，又扶着扶手挪正。
“他稳了吗？”
“暂时托住了。”苏半夏把口罩往上提，“今晚还很关键，先别离开医院。”
贺知舟脱掉沾血的外层手套，正要查看新一轮血气，检验系统弹出红色危急值提示。
陈磊核过患者姓名，又把前后两次结果并排调出。
“贺哥，他的CK-MB翻倍了。”陈磊的声音里带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