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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五百一十七条命,他说不够

    高铁开出恒阳站时,车窗上还挂着雨点。

    方晓雯把两只背包塞进行李架,坐下先找插座。她试了左边,又摸到座位底下,充电头插进去总往外掉。

    “坏的?”

    “松。别碰,碰一下就断。”

    贺知舟把电脑放到小桌板上。

    “复查记录传我。”

    “您不能先睡会儿?昨晚两点还在回邮件。”

    “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所以能睡一个半小时。”

    “先传。”

    方晓雯把文件发过去,又从包里取出恒阳前后两次数据。纸页边角被雨水打湿,最上面那张卷了起来。她拿矿泉水瓶压住,打开表格。

    “上次核查,胸痛流程从患者进门到首轮处置完成,中位数二十五分四十秒。整改后抽了三十七例,降到八分十二秒。今天演练七分钟,算不上真实病例,我单列了。”

    “别拿演练数字替代临床数据。”

    “没替。我用八分十二秒算。”

    列车穿过一段短隧道,玻璃映出车厢里的顶灯。前排有人拆茶叶蛋,蛋壳掉在过道里,被行李箱轮子碾碎了一块。

    方晓雯点开第二张表。

    “恒阳去年收治ST段抬高型心梗二百六十八例,排除院前已经完成心电图的四十一例,再排除转院时导管室已启动的十九例,进入计算的二百零八例。”

    “依据呢?”

    “省内登记数据、恒阳病案首页和胸痛中心时间节点,三边核过。文献用的是系统延误每增加一小时,短期死亡相对风险上升百分之十到十二。我取百分之十,折成十七分二十八秒,算出来相对风险下降百分之二点九。”

    贺知舟看着屏幕。

    “不能直接拿相对风险乘病例数。”

    “我没那么算。”方晓雯往下拉了一行,“恒阳这批患者校正后的院内死亡率是百分之七点六。我先算基线死亡人数,再乘风险变化,结果是一点二二人。”

    “只有心梗?”

    “首轮响应对后续开通血管还有连锁影响。整改前三个月,门球时间中位数九十四分钟;整改后七十六分钟。把两段时间拆开,去掉重合效应,心梗这一项一年少三点八到五点一例死亡。”

    “上限高了。”

    “上限用了百分之十二的系数。”

    “恒阳样本量小,取十。”

    方晓雯删掉一列。

    “五点一没了,剩三点八。”

    “创伤呢?”

    “严重创伤一年一百九十六例。只保留失血性休克、活动性出血和需要急诊手术的患者,共一百一十三例。输血启动从二十二分钟降到九分钟,手术团队到位从三十一分钟降到十九分钟。”

    邻座老太太侧过脸听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算工资啊?”

    方晓雯合住半边电脑。

    “算医院的数据。”

    “医院还按分钟发钱?”

    “按分钟救人。”

    老太太点点头,掏出保温杯喝水。杯盖没拧稳,茶水洒在桌板边缘。她拿纸巾擦了两遍,又继续听。

    方晓雯把声音压低。

    “创伤部分,我用了国家创伤数据库的时间分层结果,再拿省内同级医院病例做校准。不能把相关性当因果,所以只取模型估计值的下界。输血和手术响应改善,对应绝对死亡风险下降百分之八点六。”

    “一百一十三乘百分之八点六。”

    “九点七。再扣除院前死亡、治疗拒绝和病历节点缺失,保守值七点九。”

    “脑卒中算了吗?”

    “算了,恒阳卒中样本里取栓患者少,置信区间太宽,我没放进主要结果。脓毒症首剂抗菌药提前了十一分钟,证据等级也不够稳定,放附录。”

    贺知舟往前翻了两页。

    “心梗三点八,创伤七点九,才十一点七。”

    “还有急性胸痛分层后减少漏诊、院内快速反应团队和危急值回报。那三项按同样方法只计下界,加起来四点四。总数十六点一。”

    “重复病例呢?”

    “按住院号去重。一个创伤患者既触发大出血流程,又触发危急值,只留贡献大的那一项。跨年度复诊也去掉了。”

    “所以恒阳一年?”

    “区间十五到二十。点估计十六。”

    贺知舟在表格备注栏敲下一行:模型估算,不代表已确认挽救人数。

    方晓雯看见了。

    “我也写了这句。在总报告第三页。”

    “还要写清楚,流程改进和死亡下降有联系,不能据此证明全部由质控造成。设备更新、人员增加、转诊变化,都可能影响结果。”

    “写清以后,数字会不会没那么好看?”

    “报告不是宣传稿。”

    “我知道。”

    她把全省汇总表调出来。两年间纳入稳定统计的三十六家医院,按各院真实改善幅度分别建模。未完成病例核验的七家没有计入;数据质量差的月份整段剔除;同一患者跨院转诊,只在最终救治医院保留一次。

    “我把三十六家的下界加总,第一年二百零六,第二年三百一十一。”

    “为什么第二年高这么多?”

    “覆盖医院多了九家。创伤协同中心铺开后,基层转诊时间也降了。要按首批医院同口径比较,增幅只有百分之十三。”

    “那就分开写,别让人误会效果翻倍。”

    “已经分了。”

    她把汇总页推过去。最末一格写着五百一十七,旁边标了很长一串注释。若使用点估计,数字接近七百;她没采用。

    “五百一十七。”方晓雯用笔尖点住表格,“全省两年,预估减少的可避免死亡。取的还是下界。”

    贺知舟没接话。

    窗外的田垄被雨水分成一块一块,低洼处积着亮白的水。几座灰瓦房从远处掠过去,院墙边晾着床单,湿漉漉贴在绳上。

    方晓雯也没再翻纸。

    五百一十七落在表格里,占一个单元格。打印出来,连半行都不到。她把笔帽按上,过了会儿又拔开,再按回去。咔哒,咔哒。

    前排老太太听清了数字,回头问:“五百多人,都救回来了?”

    “是统计推算。”

    “那也不少。”

    方晓雯低头看着那一格,没有往下解释。

    列车广播开始预报下一站,乘务员推着清洁车从过道经过,把那块碎蛋壳扫进簸箕。小桌板上的水瓶随车身晃了两下,压住的纸页露出一角,那里列着未达到整改目标的医院名单。

    贺知舟看向窗外。

    “不够。”

    方晓雯拔笔帽的手停住。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半夏发来短信:“科里来了一个急性心肌炎的年轻人,很重,你回来看看。”

    贺知舟合上电脑,拿起手机。

    “把到站后的车改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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