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把式这话一落地,大堂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问得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诸位尽管说。”
一个瘦高个的举子率先站出来,说得煞有介事。
“依我看啊,多半去北边吃粮了。”
“北边这两年不太平,募兵的告示都贴了半年,一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
话音刚落,又有人站起反驳。
“此言差矣。想去吃饷粮,要入军籍的,名字,本籍,保人,路引,一样不能少。”
“再说了,真去了军里,家里能不知道吗?”
瘦高个举子张了张嘴,讪讪坐下。
又有一个年长举子,一抚胡须起身,面带忧色。
“诸位,在下认为是去了南边。”
“那里虽然瘴气漫天,但庄子盐场缺人缺得厉害。”
这话一出来,赞同的人最多。
“确实。那边瘴气迷目,人都活不过三十岁,缺人缺得厉害。”
“我三房的表兄去年就是跟着招工号走的。”
角落,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悠悠开了口。
“诸位莫不是忘了青石矶?”
“那底下有暗涌,掉下去连尸首都浮不上来。”
“前年腊月沉了一条船,捞了三天只捞上来几块船板。”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水鬼之说多是船工拿来唬人的。”
“可也不至于三百多口人全叫水鬼拖了去啊。”
争论到最后,谁也没能讨论个结果出来。先前坐下的老把式又站了起来。
“诸位,我知道大家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去上工了。”
“可问题是,若真去上工了,至于两年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捎过?”
这一句话倒把全堂的人都问住了。
“对呀,就算捎不回银子,也得捎一句话吧?”
林凡坐在角落没吭声。
他身旁的小栓忽然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林哥,我表哥去年就是这么走的。”
“他走的时候只是跟我说要去上工,别的就不知道了。事到如今,连个音儿都没有。”
林凡端着酒杯,嗯了一声,垂眸沉思。
一个尖脸的举子忽然把目光投向靠窗那一桌。
“诸位,咱们在这瞎琢磨,不如请郑七郎说两句。”
“郑七郎是郑家的人。江宁府谁人不知郑家的厉害?”
“那等见识,岂非是我等能比的?”
周围的人顿时附和起来。
“对呀,郑七郎,您给咱们透个底吧。”
郑七郎坐在窗边,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追捧声,他轻咳一声,拱了拱手。
“诸位言重了。在下只不过是比旁人多听几句闲话。”
虽然嘴上说得客气,可脸上的那种傲然,却没有半分收敛。
他起身,享受着在场的注视。
“既然大家抬爱,那我便说两句。”
“以在下看来,这些人确实是去南边了。”
“前些年,南边庄子上的人过来签契,一签就是十几二十年,管吃管住,安家银先给三两,后面的钱他们自行分配。”
“至于为什么不向家里捎信,实在是赶上了朝局动荡。”
“刚被打下去的那些奸臣把控南边局势,让书信都无法传出。”
“所以诸位不必替他们担心。江宁城里少了几百个没活干的闲人,这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叫好声一片。
“妙啊!不愧是郑家七郎。”
“这份见多识广,实非我等能及!”
“这少了三百多个没事干的闲人,对我江宁府也是件大好事。”
角落里,林凡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没忍住,终是笑出声了。
一签签个十几二十年,先给安家费,说得漂亮。
这有哪一点落在实处了?
小栓听到动静,转头望来。
“林哥,你笑啥?莫非郑七郎说的不对?”
林凡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我就是个跑商的。我哪里懂这些?”
小栓却是不信,往他身边凑了凑。
“哥,你就说说嘛。”
林凡无奈,只得压低声音。
“就拿你方才的表哥来说吧,他们家里有收到安家费吗?”
“再说了,一签十几二十年,必然要牵扯到路引和籍书的改动。”
“你看江宁府的府衙有过改动吗?”
“退一步来说,三百多口人,哪怕什么事都不干,那也是江宁府的一种政绩。”
“他们怎么会愿意把这些人全部送到南方?”
“那不等于把自己的政绩送给别人吗?”
小栓咽了口唾沫。
“这……”
林凡把玩着酒杯,自顾自道。
“再者说了,一签十几二十年。拿最年轻的十五六岁来说,那十几二十年过去之后,也都三四十岁了。”
“若真去南方,吸那毒虫瘴气,三十岁都活不住,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些人哪怕真的财迷心窍,也不可能半点不惦记家里吧?”
“这郑七郎虽说得头头是道,却是漏洞百出。”
小栓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他书读得不多,可常年在水上跑,什么人没见过?
先前是相信郑七郎的那层身份,如今在被林凡层层剖析后,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林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林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一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其余几桌的筷子又纷纷响动开来。
林凡尚未察觉,自己的声音虽小,却被旁边的人听了个真切。
旁边的人再开口,又让另一边的人听到。
渐渐地,堂内的笑声安静了下来。
林凡这才察觉到自己说多了。
“那个,小栓,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林凡把酒杯放下,转身就往门口走。
就在他一脚踏出大门的时候,大堂内的郑七郎余光无意间扫过门口,正瞅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
林凡。
郑七郎手里的折扇猛然握紧,发出咔的一声。
先前在盼春会上,就是他赢了自己,自己手里的那些地也被对方赢去,竟然还给了郑云娘那个家伙。
一股火气噌的一下冒了上来。
“来人。”
两个随从赶紧凑了过来。
“七郎。”
郑七郎压着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好似这样就能将他抽筋扒皮。
“追上刚才出去的那个人,带到没人的地方。”
“他要是敢反抗.......”
说到这,他略作停顿,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就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