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二刀领的活，是盯郑伯年。
沈满仓给了他三天的工夫：“他不进账房，你不必管他；他要是碰账本、碰柜子、碰任何跟数字有关的东西，回来告诉我——他去了哪儿，见了谁，一个字也别漏。“
韩二刀点点头，没多问，揣着一包干粮就出了门。屠户盯人，有屠户的笨法子——他不近不远地缀着，郑伯年遛鸟他看鸟，郑伯年喝茶他蹲在茶摊对面啃烧饼，一蹲就是一整天。
头两天，郑伯年规矩得像个念经的老和尚：早晨在估衣街口遛画眉，辰时进兴亚院，午后去码头茶馆听一折评书，天擦黑就回南市的住处，门窗一关，再无声息。韩二刀蹲得腿都麻了，回来只说一句：“干净。“
第三天夜里，郑伯年破了规矩。
亥时三刻，兴亚院后门悄没声地开了条缝，郑伯年闪出来，上了门口一辆没挂牌的黑车。韩二刀拦了一辆洋车远远缀着，那黑车七拐八拐，拐进日租界三井洋行后身的一条窄巷，停在一家挂着“山田写真馆“招牌的门脸前。郑伯年下车，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人闪了进去。
一刻钟后，郑伯年出来，袖口多了一角信封的轮廓。他上车原路返回，兴亚院后门，灯火依旧。
韩二刀连夜回来报信。沈满仓听完，让钱串子去查那家写真馆。钱串子跑了一趟，回来脸色发白：“沈爷，山田写真馆——老板山田一郎，宪兵队退役的曹长，如今是特高课外围的联络点。专替特高课收发'不便入档'的东西。“
特高课外围的联络点。沈满仓心头一沉——郑伯年与佐藤美代之间，果然有文书往来。可若郑伯年真是佐藤的心腹，佐藤又何必大费周章，把那封写着“内应郑伯年“的密电抄件，递到他沈满仓手里？
沈满仓把钱串子叫到跟前，把这两日的线索拼在一处：郑伯年在兴亚院二十三年，佐藤未嫁时在他手底下做过两年文书——这是江口亲口说的；郑伯年月初到差头一日，就跟他提“抽调底稿“，点他早在那张名单上；如今又查出他夜赴特高课外围联络点。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件事：郑伯年是佐藤的人。
“那您还等什么？“钱串子急道，“咱直接跟秦爷说一声，把这老东西除了——“
“除了他，正好落进佐藤的套。“沈满仓摇头，“你想想，佐藤若真把郑伯年当心腹，会由着那份写着'内应郑伯年'的密电抄件落到我手里？她这是故意漏风——料定我拿到名字，要么连夜报秦朗锄人，要么躲着郑伯年。锄了，郑伯年一死，军统锄'内应'的罪名就坐实了，佐藤拿着这个由头，正大光明地抄津门站；躲了，我这边一露怯，她也能顺藤摸出我的底。“
钱串子听得后背发凉：“合着锄也不是，躲也不是？“
“锄不行，躲也不必。“沈满仓道，“郑伯年这把老骨头，我留着——他既是佐藤的人，佐藤说什么、做什么，他总得经手。我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动一步，我看一步；他往佐藤那儿递什么，我还能借他的嘴，给佐藤递点'该递'的话。“
钱串子咂摸半晌，竖起大拇指：“沈爷，您这是要把佐藤的眼线，养成您的传声筒啊。“
沈满仓没接这话，只道：“你再去码头茶馆问一圈——郑伯年听书，是坐老位子还是新位子，茶馆里谁跟他搭过话，都记下来。他这把年纪还在外头跑接头，总有个把柄落在人手里。“
他越想越觉得这局深，正出神，韩二刀却难得地开了口：“沈爷，还有一事。“
“说。“
“码头那条三井船，我瞧了两日。“韩二刀道，“船上是满铁的箱子，沉得很，卸货的伙计说，要往正金津行库里送。可怪就怪在——正金津行账房前儿才让特高课封了，怎么还往那儿送金条？“
“金条？“
“听卸货的漏了嘴，说是一箱一箱的条子，往库里抬。“韩二刀道，“抬货的人里，我瞧见个眼熟的——南市口那家'顺记木匠铺'的学徒，也混在里头打杂。“
顺记木匠铺——书场翻修那家的东家，跟特高课翻译官沾着亲。木匠铺的学徒混进正金库房抬金条，这码头到账房、账房到银行的线，忽然全串到了一处。沈满仓心头微动，霍然想起一事：“那抬货的伙计里头，可还有旁人？“
韩二刀想了想：“有个打杂的，弯腰驼背，脸生得很。“
“脸生？“
“生。“韩二刀道，“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沈满仓没再多问，只让韩二刀继续盯着。翌日午后，郑伯年照例来分处点卯，笑呵呵地跟沈满仓闲话。沈满仓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郑老，您见多识广——我听说正金津行这两日忙着收一批货，您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郑伯年眼皮都没抬：“老朽只管稽核协办，银行收什么货，不归老朽管。“他说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沈满仓一眼，“倒是沈会计——佐藤小姐前日差人问我，说您在正金存过一笔款子，可有此事？“
沈满仓心头一凛：“我哪来的款子存在正金？“
“老朽也是这么回的。“郑伯年笑呵呵道，“可佐藤小姐不信，说她在东京的档案里见过一个数字，跟沈会计您的字，有七分像。“
又是数字样本。沈满仓面上不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他正要岔开话头，忽然瞥见郑伯年头顶那层混沌的封账，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缕小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怔：她不该把那份名单也抄给我。】随即封账合拢，再无痕迹。
那份名单。佐藤抄给郑伯年的名单——是什么名单？沈满仓心念电转，面上却笑着给郑伯年续了盏茶：“郑老，喝茶。佐藤小姐爱说笑，您别往心里去。“
郑伯年接过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送走郑伯年，沈满仓的脸沉了下来。他叫过钱串子，压着嗓子吩咐两件事：“头一件，去宪兵队打听——马明财是几时放出来的，卷宗谁调过，提审记录有没有改过。第二件，去南市口顺记木匠铺打听——那个给书场张罗翻修的木匠，近来可在铺子里？“
钱串子跑了一夜，天亮前回来，脸白得吓人：“沈爷，两件事都有眉目了。马明财的卷宗，三日前被人调走过一回，提审记录涂改过——调卷的人不留名姓，只记了个'甄别组'的戳子。那个木匠，本月初就辞了工，铺子里人说他是回乡下奔丧，可他那铺盖卷都没带走，人就这么没了影儿。“
“甄别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满仓心里。佐藤美代调走马明财的卷宗，又放出马明财去正金库房认人——她要的不是抓现行，是要借着马明财的嘴，把“烂算盘“这个名字，钉死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木匠，只怕也不是回乡奔丧，而是被人“送“去了再也开不了口的地方。他捏着茶盏，指尖发白。
当夜，韩二刀从码头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压着嗓子道：“沈爷，我想起那打杂的脸生在哪儿见过了——去年腊月，特高课提审和兴行的马明财，我远远瞧过他一眼。今儿在正金库房抬箱子的，就是他。“
马明财。佐藤放出马明财，混进正金库房——正金津行刚封的账房里，藏着她要钓的那条鱼。沈满仓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水洒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