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美金二万四“的凭单，沈满仓锁了两天，没动。
他不动，是怕一动就踩了线——东京先行官若真带了正金银行的底账来核，他这边一改凭证，立刻就是自投罗网。可他不改，又怕核账当日对不上。正两难时，钱串子掀帘子进来了，一脸喜气：“沈爷！橡胶线那笔款子到了！重庆那边过天津的票号，四千二一吨，五十吨，六万整——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数，老钱我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瞧你那点出息。“沈满仓把凭单收进怀里，“六万是公账，入册、上缴、打点，一层层剥下来，落到咱们手里的，能有几成？“
“那也得有个章程不是？“钱串子凑过来，搓着手，压低声音，“沈爷，橡胶线的差价是您算的，码头抽水是于三娘送的，可跑腿送话、盯船放哨，都是我老钱跟韩二刀在忙活——这分红，是不是该……“
“该。“沈满仓不等他说完，从柜里取出一只布袋丢过去，“老规矩，见者有份。这一份是你的——联银券两千，另加一根小黄鱼。韩二刀的，我另给。“
钱串子接住布袋，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沈爷仗义！两千加一根条子，够老钱我盘下半个当铺了！“他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又压低声音，“沈爷，说到分红——义和当的老李托我给您带句话，说上回您打听的那个东京人，佐川一郎，有信儿了。“
沈满仓手一顿：“他活着？“
“活着，活得还挺滋润。“钱串子道，“老李走华北商会的路子问了——佐川三年前调回东京，如今在大藏省当个小吏。这人有个毛病：嗜赌，欠了一屁股债，正满世界找钱呢。老李说，这种人最好办——您要是想让他'记不清'当年那笔账，三根金条，他保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喽。“
沈满仓垂下眼。三根金条买一个活口，值。佐川若是当年协和会户头核销的经手人，他一句“当年账目无误“，就能把兴亚院旧账那个死结，轻轻解成活扣。
从码头账房出来，沈满仓先去了一趟估衣街。姐姐沈桂香正在铺子里理账，见他来了，头一句就是：“又没吃饭吧？灶上给你留着酱肉火烧。“他笑着应了，把一只小布包搁在柜台上：“姐，这月的份子钱。“
沈桂香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联银券，数目不小，登时把眼一瞪：“你一个账房先生，哪来这许多钱？可别是贪了东家的！“
“东家赏的。“沈满仓面不改色，“我这账房替东家平了笔烂账，东家高兴，多赏了两月的工钱。“
沈桂香将信将疑，到底把钱收了，又絮叨起来：杏儿下月要交学费，铺子后墙该补了，胡同口新搬来一户人家，男主人看着像跑单帮的，成日早出晚归……沈满仓听着，忽然心头一动：“姐，胡同口新搬来的那户，可见过几回？“
“见过两回。“沈桂香道，“昨儿还跟我打听，说铺子对面那家空宅子，是不是要往外租。“
空宅子。沈满仓垂下眼，没再多问。他趁着帮姐姐搬酱缸的工夫，把后院那口大缸底下的暗窖摸了一遍——东西还在，没动过。他这才放心，借口账房有事，告辞出来。走到胡同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尽头，有个挑担子的身影一闪，拐进了岔道。
沈满仓站了站，到底没追。他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一分。
“这事儿不急。“沈满仓道，“等主计官那关过了再说。倒是你——银行那条路子，摸得怎么样了？“
钱串子的笑僵了一下：“沈爷，正金津行的记账员，我托人约了三次，都没约出来。“
“怎么？“
“头一回，说账房忙；第二回，人去了北平；第三回……“钱串子压着嗓子，“我让中间人去请，中间人回话：那记账员今儿一早，被特高课请去'喝茶'了。正金津行的账房，当日就上了封条。“
沈满仓手里的茶盏一顿。佐藤封了正金津行的账房——她这是要把银行侧的底账全捂在自己手里，等着核账那天，跟他的凭证做比对。那张“美金二万四“的凭单……怕就是从封掉的账房里，先行官誊出来的。
他正出神，忽然心头一动，凝神向钱串子头顶望去，只见小字疏疏落落浮着：【瞒：这几日有人出大价，打听满记账房的底细，老钱没应。忧：替沈爷走银行路子，怕是踩了特高课的线，夜里总睡不踏实。】
沈满仓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问：“老钱，这几日……可有人找过你？“
钱串子一愣，旋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沈爷，您这眼睛毒得跟秤砣似的，啥都瞒不过您。是有人找过我——南市口一个收旧货的，说是替东家打听，满记账房替哪些商号做过账。我寻思这人来路不正，就给打发了。“
“打发了就好。“沈满仓道，“往后有人问，你只管说满记账房只管油盐酱醋，旁的不知道。“
钱串子应了，揣着布袋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道：“沈爷，分红我收了，可得说句实在话——老钱我跟着您，图的不是这三瓜俩枣，是跟着您，这辈子能见着大钱。您那日说的日侨套现的买卖，要是真能成，别忘了老钱我第一个报名。“
“忘不了你。“沈满仓摆摆手，“回去歇着，明儿还有正事。“
钱串子走了。沈满仓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布袋的余温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又想起韩二刀——韩二刀的分红，他没忘。他摸黑到了南市口韩二刀的住处，推门进去时，韩二刀正坐在灯下磨刀，见他来，愣了愣：“沈爷，这么晚了？“
“分红。“沈满仓把一只布袋搁在桌上，“你那份，比别人多一成。“
韩二刀没动那布袋，只道：“沈爷，我不要钱。您要真记我的好，往后有难处，头一个想着我就成。“
“钱你收着，难处我也记着——两码事。“沈满仓道。
韩二刀这才把布袋收了，又低头磨起刀来。沈满仓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把在灯下泛着冷光的屠刀，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这世道，肯把命押在他账上的人不多，韩二刀算一个。
他又摸出那张“美金二万四“的凭单，对着灯看了很久。
正金津行封了账房，佐藤把银行底账捂在了手里；郑伯年初到就给他递话，说他早在那份抽调名单上；而那张多出来的凭单，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精心编了三个月的谎言的账本上——谎言的账本，怕的不只是账对不上，更怕有人拿着真账，站在暗处，等他亲口把那句谎话说圆。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正拿着算盘，在暗处拨着，等他出错。